催汤圆
二月三日,礼拜三,年廿九。阴,风小,干冷,天灰得匀净,像晒场那块布收走之后,天上蒙的一层灰毯。
七点整,闹钟响,按掉,晨报跟着到,一分不差:「晨报,礼拜三版,三条。一,今日阴,风小,干冷,出门加衣。二,你的班:零工群静悄悄。年前第二天,街上只剩两样生意,卖年货的,和剪头发的。三,催汤圆。本机前几天说过,到时候会催。现在,到了。」
周游把脑袋埋回枕头:「催啥子催。横批你亲眼看到贴上去的。」「横批管人心。汤圆不认字,要单独催。」「这才七点。」「汤圆铺子下午两点收摊。人家也要过年。」周游又赖了五分钟,壳壳不催了,改报数据:「去年腊月,菜市口汤圆铺,年廿九下午一点四十提前收摊。今年门口贴的是两点。本机给你留了二十分钟误差。」「你连人家收摊历史都存着。」「晨报的班,跑不掉的。」
早饭稀饭,还是新米的第二锅。十号磕进锅里,蛋白开成一朵花,壳壳报号:「十号,销。在库五颗。」喝到一半,周游问今天的排面,壳壳交得干脆:「本机一场,汤圆一场。汤圆这场是重头,主角已经醒了,趁早。」「你昨天不是说单清了就放?」「放,是没排班。等了三天的活,不算加班,算赴约。」
出门。楼道比昨天又静一层,行李箱轮子声没了,换作塑料袋的窸窣,家家门缝里漏出卤味和油炸香。周游把壳壳抱下楼,壳壳在怀里报路线:「菜市口两家汤圆铺。东头那家排队,巷尾那家不排。」「直接走不排那家嘛,绕啥子。」「东头那家,本机看过评价,好吃。巷尾那家,本机看过价格,也好吃。」「就没得又好吃又不排的?」「有。要绕远两步。过年了,多走两步,算运动。」
巷子里今天火炮儿一声都没得,娃娃们也攒着,晓得三十晚上才放量。开门的铺子都在甩年前最后一班,瓜子花生堆到门外,红塑料袋一扯一串。五金杂货铺下了门板,卷帘门上贴着「初八见」。糖炒栗子的摊子还开着,甜香飘半条巷子,老板一边铲一边喊:最后一锅。刘嬢嬢的馆子门板上一把锁,锁上贴了张红纸条:初六开工。周游敲了敲门板,里头应了一声:「莫偷灶。」
理发店倒是反常,门口排起队,玻璃门上贴了张条:年三十下午歇,初八归。周游探头看了一眼,把头缩回来:「头发算了,年后再说。」「晨报也没给你排这个。」
蛋摊在菜市口。孃孃一见他就把秤杆抬起来:「年廿九才来补蛋,再晚一天,你要吃到十五。」「补十颗。」「要得。今天这批是最后一点存蛋,个头大,留两个三十煮汤圆里头,要得。」找钱的时候孃孃又叮嘱一句:「三十煮汤圆,水要宽,浮起来了再添半瓢凉水,才糯。」壳壳在包里记:「煮汤圆,浮起,添半瓢凉水,备查。」孃孃笑:「机器学得倒快。」「学煮饭,本机不嫌慢。」鸡蛋进袋,壳壳补一笔:「补库十颗。」
巷尾汤圆铺,果然不排。冰柜里两排盒子码得整齐,案板上还有现包的,粉子白,心子黑,一颗一颗排在簸箕头。老板娘抬头认出壳壳,笑了:「坝坝那个机器嘛。」「本机。」「机器也吃汤圆?」「本机不吃。本机管账。」「管账的好。管账的不得超支。」一句话说到壳壳心坎上,壳壳多站了两秒。案板上现包的,老板娘说是最后一茬:「明天歇,初一歇,初二看心情。」壳壳问:「粉子留到年后,还在不在?」「在是在,不香了。粉子跟日子一样,要吃新鲜的。」壳壳没接话,把这句话原样存了档。
周游拿了一盒黑芝麻,又拿一盒醪糟粉子。壳壳:「报一下价。」「黑芝麻十四块九,醪糟十三块九。」「东头那家,同重量,贵一块五。」「那你还带我来巷尾?」「年廿九,先保预算,再保味道。好不好吃,三十煮出来才晓得。真不好吃,也是过年,是你自己挑的过年。」
回家,抱上楼。周游一手提蛋,一手拎汤圆,壳壳在楼梯拐角指挥:「蛋在上层,汤圆平放。」「晓得,仓库主任。」汤圆上桌,周游拆开黑芝麻就要去烧水:「先煮六颗,试哈味道。不合格,明天上午还来得及换。」壳壳把冰柜门挡到:「入库先清点。」当着周游的面,把两盒全倒出来数了一遍:「黑芝麻,二十二颗。醪糟粉子,十九颗。入库。」「哪个喊你数的?」「入库清点是手续。数清楚了,明天才吃得清楚。」
水烧上,壳壳又把火关了:「今天煮,叫挪用。三十煮,才叫安排。」「试两颗喃?」「两颗也是挪用。」「万一不好吃喃?」「不好吃也是过年。好歹是你自己挑的。」周游举着漏勺站了两秒,把汤圆一颗一颗拈回盒子里:「管得宽。」
「今天煮是挪用,三十煮才是安排。」
周游笑了:「这句要得。入册。」「已入。第一百二十一。」
下午,壳壳写了张标签,贴在两盒汤圆上:三十专用。又补一行小字:黑芝麻打头,醪糟压轴。周游看了半天:「汤圆还要分打头压轴?」「一场要有序。开场吃稳的,收尾吃清口的。」「醪糟哪点清口了?」「有酒香。压得住场面。」周游睡了个午觉,醒来瞄见壳壳把三十的流程排到了分钟:几点晨报,几点水下锅,几点看浮齐。「煮个汤圆都掐到分钟?」「一场要像一场。」充电位上的红包还压着,谁也没提拆它的事。周游现在看它有点顺眼了:红彤彤一团,比窗花还称职。
天黑得早。五点半过,楼下有人没忍住,放了一小串,噼里啪啦半分钟,巷子头的娃娃闻声都围了拢去。壳壳:「有人等不到三十。」「你等得到?」「本机等得到。汤圆不是火炮儿,再心急,也放不得。」周游把这句笑了半天。楼道里有人喊:「三楼,驿站有你的件!」三楼门里应:「年后去拿——不急!」整栋楼都进了「年后再说」的状态,连快递都排得上假。晚饭下面条,周游随手掐了两根窗台上水培的蒜苗叶子丢进汤里,卧了十一号,壳壳报号:「十一号,销。在库十四颗。」蒜苗根在水杯头,又顶出来一小截新芽。
饭后交割。台账一开:今日现金支出四十块八——汤圆两袋,鸡蛋十颗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周游拿过本子看了一眼,那笔支出被壳壳单独框了一格,旁边注着一行小字:年前最后一笔。壳壳合账时照例补一行:「今日净入:汤圆四十一颗,鸡蛋十颗,标签一张。钱出了,年货齐了,屋头先有过年的模样了。」
「汤圆你硬是一颗都不得提前?」「一颗都不得。明天有明天的安排。」
睡前,壳壳把三十的排班念了一遍:「明早,晨报三十版。上午,汤圆一场,黑芝麻打头,醪糟压轴。其余,空起。空起的日子,才是过年。」周游关灯,问:「守岁喃?」「三十的事,归三十的晨报。」「那今天喃?」「今天的事,已经办完了。汤圆在库,蛋在库,就差明天。」
楼道里脚步声一层一层上去,都是赶在关门前到家的。明天就没人赶了,家家都到齐了。
「明天做啥子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三十版,已经排好了。」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