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批不催
二月二日,礼拜二。多云,风小。晒场空了,被子昨天都收净了,楼顶只剩几件衣裳在风里慢慢摆。
七点整,闹钟响,按掉,晨报跟着到,一分不差:「晨报,礼拜二版,三条。一,今日多云,风小,晒场谢客。二,你的班:零工群静悄悄,年前第三天,一半铺子关了张,今天没得班。三,鸡蛋,八颗,今天从八号起。晨报完毕。」周游躺着听完:「没得班就莫喊起床嘛。」「晨报是晨报,班是班。今天的晨报里头有耍。」「你都会说耍了。」「跟你学的。」
早饭是稀饭。新米的第二锅,米油薄了一层,但还亮。八号磕进锅里,蛋白开成一朵花,壳壳报号:「八号,销。在库七颗。」喝到一半,壳壳把自己今天的排面也交了:「本机今天一件活,一个甲方的年后报表,初八要。上午做完,本机的年前就清账了。年后初六起的单子,排了四件,队是排好的。」「你过年到底放不放嘛?」「单清了,就是放。三十、初一,本机留两件事:晨报照常,喊你吃汤圆。其余的,空起。」「汤圆还没买喃。」「还有两天。到时候晨报会催。」
九点过,壳壳又补一条:「何野来消息,下午过来。」「他倒闲。」「他的原话还有半句:年前不忙,忙都是年后的事。」上午周游下楼倒渣渣,楼道里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来来回回,好些家门口已经挂了红。回来他报数:「六户贴了春联,两户挂了灯笼,就我们门口还是素颜。」「素颜真实。」「过年不行,过年要红。」
红纸是上楼找刘嬢嬢借的。她的馆子今天封灶,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红纸,又拍了拍:「写今日特供剩下的,裁两张拿去。笔也是这杆,墨自己倒,莫洒我一楼。字哪个写?」「我写。」「你那手字,贴出去要得人怕。」「怕就对了,过年就要点气势。」红纸卷得紧,裁开的时候抖一下,红光扑了一脸。刘嬢嬢的剪刀快,咔咔两下裁出四张,大小刚够一副联。
中午,稿子在茶几上定的。壳壳出了三稿。甲稿:「一器一物,皆有编号;一分一厘,不落台账。」横批「分毫不差」。周游摆手:「贴这个,查水表的进门都要立正。」壳壳不坚持:「甲稿留给查账的看。」乙稿带志气:「今日多攒一文,早日换副新壳。」周游刚说有志气,壳壳自己先撤了:「志气归志气。过年贴的是日子,不是进度条。」丙稿最白话:「屋里屋外,全是进项;年前年后,都是日子。」横批两个字:不催。周游看了半天:「上联咋个跟你昨天的台账一个模样?」「好句不怕抄自己的。」壳壳又补一句:「丙稿对仗不算顶工整。」「日子本来就不工整。」「账实最相符。就它。」
下午开写。写费了些功夫。墨是馆子里写水牌的,稠,黑得发青。周游悬着腕,一笔一笔往下走。「进」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个小斜坡,壳壳在旁边评:「这一笔收得太急,像赶着下班。」「它就是赶着下班。」八个大字加横批写完,晾干,搬凳子上墙,胶带找出半卷,粘性还在。壳壳挪到门边当水平仪:「左高半指。」「过了。」「现在右高半指。」「你到底帮哪边?」「本机只报数,不站队。」上下三回,纸总算服帖。周游跳下凳子退后看:「贴副对联,比你交报表还严。」「年报错了能改。春联贴歪,要看一年。」剩了半张红纸,周游顺手写了个福字。壳壳指挥位置:「贴冰箱上头。管账的柜子,先有福。」周游比了个倒贴的手势,壳壳拦住:「正贴。」「福要倒到了才灵。」「本机的账不兴倒。福一倒,账跟着倒。」周游想了想,把福字贴得端端正正。倒还是正,它说了算,它管账。
笔墨还回去,刘嬢嬢站在馆子门口验收:「上联贴的哪边?」「全是进项这边。」「去年喃?」「去年素颜,人在老家。」「今年门口有人管了。」她抬头又看一眼横批:「不催——这两个字,跟你们屋头配。」笔墨递回去,她摆摆手:「红纸不要钱。年过完开工,头一顿给你们留起。」
下午三点过,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两回,何野到,门都没敲稳就喊:「二茬出来了!」进门把一盒草莓举过头顶,盒子上还凝着水汽:「上回说的『二茬再说』,这就是那个再说。」壳壳把盒子接稳,先立规矩:「按对等原则,上回本机给你的额度是两个。这回本机也只吃两个。」何野:「一盒草莓都要跟你对账?」「额度对额度,账才平。」周游已经洗了一颗在吃:「账是死的,嘴是活的。」壳壳记一笔:「周游,超支一颗。」
二茬确实比头茬甜,是熟透了的甜,不用嚼就化。何野自己下了结论:「头茬挣个鲜,二茬才是真甜。」他一边吃一边看春联,把那十六个字念了一遍,指着横批笑:「不催。这两个字贴它身上最没得说服力。天天开个监控,盯到人家降价。」「监控是本机的班。不催,是本机的修养。」何野又凑近看字,看一眼周游,再看一眼字:「这手字我认得。大二写检讨那个体——横平竖直,态度端正,内容心虚。」「检讨不是过了嘛。」「过了。辅导员是看在你字数多的份上。」他退两步拍了张照:「发朋友圈,标题我都想好了:全成都最不像春联的春联。」坐回去又抓了颗草莓:「你们这个年,过得跟结账似的。」「过日子就是结账。一天一结,不欠。」壳壳补了一句:「还带日结。」何野笑得差点把草莓核咽下去。
坐到四点半,何野起身,从兜里摸出个红包,压在充电位边上:「给它的。机器也有压岁钱。」壳壳:「本机收不了现金。」「哪个喊你收了?摆起的。」壳壳看一眼红包,又看一眼充电位:「拆开是钱,摆起是年。本机选年。」周游没插话。有些账,它算得比哪个都认真。何野愣了一下:「……你比我会过年。」临走抓了最后一颗草莓,壳壳在背后报账:「何野,草莓四颗,记你名下。」「记到年后!」门关上,笑声还剩半截在楼道里。
天擦黑,巷子头有娃娃在放火炮儿,一声一声,不密,像在试手。壳壳:「三十晚上才放量。」晚饭下面条,卧了九号,壳壳报号:「九号,销。在库六颗。」饭后交割也齐了:「年后报表交了,回执收到,本机的年前清账。」台账一开:现金收入零,现金支出零;鸡蛋出库两颗,在库六颗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壳壳合账时照例补一行:「今日净入:红纸两张,春联一副,横批两个字,福字一个,草莓一盒,红包一个,未拆。钱没动一分,年先进了屋。」
「红包你硬是不拆?」「拆了就只是钱。摆起,是窗花,也是年。」
睡前,壳壳把三十、初一的排班念了一遍:「晨报两场,汤圆一场,其余空起。空起的日子,才是过年。」周游关灯,门口那团红在楼道的声控灯底下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楼道里脚步声一层一层上去,是晚归的邻居。年三十之前,天天都有人赶在关门前到家。他问:「明天做啥子?」「晨报说了算。」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