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卯
二月一日,礼拜一。晴,风软。连阴了几天,天头总算开了脸,晾晒复开。
六点五十七分,周游自己睁的眼。闹钟定的七点,他盯着天花板等了三分钟,铃才响,按掉,壳壳的晨报跟着就到,一分不差:「晨报,礼拜一版,三条。一,今日晴,风软,有光,晾晒复开,憋了一个礼拜的被子,今天都到楼顶报到。二,你的班:零工群六点五十来了单——巷口快递驿站,年前爆仓,缺个分拣的,下午一点到六点,八十。梅姐把你的名先报上去了,电话在后头。三,鸡蛋,九颗,吃一颗销一颗号,今天从七号起。晨报完毕。」
周游坐起来:「你今天硬是准时。」「你不睡过头,它就准时。」「它?」「闹钟。晨报只是跟着沾光。」他趿着拖鞋去洗漱,又隔着水声问:「你今天喃?」「三笔,都不急。年前,甲方们的心思先过年去了,礼拜一难得不挤。」
电话紧跟着进来,梅姐的嗓门把礼拜一喊出了上班的气势:「驿站的活,接不接?」「接。先讲好两件事。」「讲。」「手套要厚的那种。纸箱子划手,手是我吃饭的家伙,划坏了没得地方保修。」「手套驿站出,前年就置办起的。还有喃?」「三点过,给我留十分钟喘气,喝口热茶。」「喘气可以,包裹不喘。就十分钟,茶水自备。」「自备就自备。」「行嘛,钉子户,做事还是要得。」「钉子户是上一个工号的事了。」「工号会换,名声不换。」挂了。
早饭是稀饭。新米的头一锅粥,米油熬出来一层,亮汪汪地浮在上头。周游守着锅慢慢搅:「新米熬粥,就是熬这层油。」壳壳:「本机计时,三分钟提醒一回,莫糊锅。」「粥都开始有人盯梢了。」「盯梢免费,糊锅赔锅。」粥喝到一半,天光从窗子铺进来,铺到桌上,周游把碗往光里挪了挪:「连喝粥的位置都变好了。」
上午屋头屋外各忙各的。周游把被子扛上楼顶,晾衣绳上五楼那床已经占了正中间,他把自己那床搭在边边一个空位,拍两下,蓬起来,太阳一照,被面亮了一层。刘嬢嬢在楼下喊:「晴一天是一天,被子多的趁早。」「就一床。」「一床也要晒出气势。」
壳壳把充电位挪到窗边,开工之前先把功课做在头里,给今天续了一笔:「太阳的味道,续记:连阴好几天后头头一个晴,样本充足。仍不开库,排队第一号,存到有鼻子那天。」周游从楼顶下来,拍拍手上的灰,回头望了望它的位置:「今天太阳好,你要不要也上去晒一哈?」「本机晒太阳不充电,上去是白晒。」「那你的太阳喃?」「窗边这个位,就是本机的太阳。」
中午烫饭。剩饭加水一滚,卧了七号,蛋白在锅里散开,饭粒一颗颗亮起来。壳壳报号:「七号,销。在库八颗。」周游喝了一口汤:「剩饭加水,咋个吃都是下坡路。」「不是下坡,是转岗。剩饭转岗成烫饭,烫饭管的是下午的力气。」
吃完,周游把保温杯灌满热茶,外套换厚了一号:「我去分包裹了。你下午干啥子?」「替岗。人家年前最后半天班,人心已经到家了,人还没到家,这半天的班,本机替。」「你替人家的班,哪个替你的班?」「本机的班是电顶起的。电不请假。」
下午一点,驿站的卷帘门半开,包裹从柜台后头一直码到门口,像一堵还在长个儿的墙。站长是个圆脸汉子,袖套套在棉袄外头,见了人先把一副厚手套拍在他手心:「梅姐说你是要手套的那个。」「她是把我这个人报上去了,还是把手套报上去了?」「都报了。」扫码枪响起来,入库,上架,大件码底,小件码架。年前包裹的内容统一得很:糖,瓜子,腊肉,一箱一箱的橘子。站长边扫边感慨:「年前这半个月,驿站一半是快递,一半是年。」
有个大件,方方正正一人高,周游抱着走,轻得直打晃:「这是啥子?」「真空被子。看起是个衣柜,提起是一包空气。」又一箱橘子,箱底压破了一个,汁水渗到箱外,周游问:「破的这个算哪个的?」「算我的。年前不兴让橘子受气。」站长把整箱换了新箱,破橘子削了皮,切好搁在柜台上小小一盘,谁取件谁吃一瓣。取件的人进进出出,一屋子都是「辛苦」跟橘子味。
三点过,周游的十分钟到了。他端着保温杯站到门口,太阳照在背心上,街对面墙上的光走得慢。取件的人一个接一个,有个姑娘抱着个衣箱,当场拆开看了一眼又原样封上:「年三十才穿,还差三天,忍得住。」站长凑过来跟周游感叹:「年前来取件的,十个有八个在倒计时。」他又问:「年后初六还要爆一回,到时候还来嘛?」「看晨报。」「看啥子晨报?」「我的班,晨报说了算。」
六点收工。手套还了,站长点了八十块现钱给他,又抓两个橘子塞进他外套口袋:「当天结清,落袋才踏实。」出来天擦黑,路灯亮了一半,他拎着保温杯往回走,口袋里两个橘子一颠一颠。年前这条街,家家铺子都在收最后一批货,卷帘门一扇一扇落下来,落得都比平时早。
进门,壳壳的交割也齐了:「本机交割完毕。火锅店的排班表,老板本想初二开门,本机提了句初二上班红包要双倍,他把初二改成了初三——晚开一天,省一个红包,谢了本机三遍。民宿那三条差评,最狠的一条写的是『晚上太安静,睡不着』,本机回得客客气气。客服替岗两小时,回了两百条『年前最后一天发货,年后单初六发』,一字不差。」周游追问:「太安静也算差评?」「人各有觉,觉觉不同。」「差评你还接得这么顺?」「差评也是客户的心里话。心里话要接,不要顶。」
周游把橘子搁上水果盘:「今天这个班味,我闻了一下午,是纸箱子味。」「纸箱子味是好班味。箱子里装的都不是班,是年。」
夜里台账一开:现金收入八十,分拣半天,走个人腰包;现金支出零;橘子两个,站长福利,入水果盘;鸡蛋出库一颗,七号,在库八颗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壳壳合账的时候照例补一行:「今日净入:工钱八十,橘子两个,排班表一张,差评回复三条,替岗两小时,太阳一整天。今天屋里屋外,全是进项。」周游:「你这账,越到年跟前越像过年。」
合上台账,壳壳出声:「对了,昨天那句,今天册子开工了,补收不补?」「哪句?」「真没排的一天,才金贵。」「收嘛。隔了一天,还新鲜。」金句册翻页,第一百二十句,记周游名下,名下第十二句,一百二十句齐。注解一行:「没排的日子存力气,有排的日子才使得动。」备注:「本句隔日补收,带一点隔夜醪糟味。」
睡前,周游把两只手举起来看了一遍,十根指头都在。壳壳:「手套的考勤也记了:借用五小时,零划伤,按时归还。」「你连手套都要记考勤。」「干了活,就要留名字。手套不留名字,留个记录也行。」周游把胳膊放下来,胳膊是早上裹被子、下午搬包裹一起酸的,酸得踏实:「今晚这个觉,应该睡得着了。」「礼拜一的愁,下午就分拣完了。剩下的酸,睡一觉就到账。」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