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我和ai合租了
第 154 章

真没排

一月三十一日,礼拜天。天阴,云压得低,风小,街面安静,晾晒仍歇。

九点四十七分,敲门声。周游还在被窝里头,壳壳隔着门应了一声:「他在长瞌睡。」门外何野的声音:「长好久?」「长到他自己醒。」「行,豌豆尖挂门把手高头,醪糟搁垫子上,十点半我来结草莓的账。」脚步下了楼。壳壳在门内记了一笔:「本机昨天把万一排了,今天万一真的来了。」

九点五十二,周游睁眼。壳壳把压了五十二分钟的晨报念了:「晨报短版三条。一,今日阴,风小,无光,晾晒仍歇。二,你的班:礼拜天,真没排,歇。三,鸡蛋,十二颗,吃一颗销一颗号,今天从四号起。晨报完毕。」周游披着毛衣坐起来:「你连万一都接得住,晨报倒压了半个钟头。」「等,是晨报的工作。接万一,是本机的工作。两个都算出勤。」周游趿着拖鞋去开窗,冷气进来一点,他把窗只开了半扇:「礼拜天的天,连冷都冷得客气。」「阴天有阴天的分寸。晾晒仍歇,人也不晒,两个都歇得起。」

洗漱完,周游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天,又问:「晚上坝坝的夜场,天靠不靠得住?」「夜场不看光,看雨。今天没得雨的影子。」「那爆米花看得见吃。」

早饭一颗煎蛋,四号,销。油边煎得脆,蛋黄凝着,一筷子戳开,流心慢半拍。周游边吃边感慨:「真没排的一天,才金贵。」壳壳:「这句上册不?」「不上。隔章,昨天刚收过你一句,今天册子歇一天。」周游笑了一声:「册子还带歇班的?」「册子收不收,本机说了算;歇不歇,日子说了算。」

十点半,何野准时上来,先把门把手上的豌豆尖举了举:「先记账:豌豆尖一把,醪糟一罐。空手来吃你的草莓,像话吗。」小碟从窗台端过来,就两颗,拣的时候就是最大最红的两颗。壳壳把小碟放稳,补了一句:「账上就三个字的额度。」何野:「哪三个字?」「留两个。」何野笑了:「你们连这个都拿账记着。」「账要短,事要真。」何野吃了一颗,半天没说话,把另一颗拿纸巾包好,收进兜里:「这颗带回去,睡前吃。说好两颗,我一颗不多拿。」周游:「大棚借给它的夏天,你还挑三拣四。」「成都的冬天长出这个甜,搁到一个月前,我是不信的。」他又环顾一圈:「你们屋头的账,比我屋头的日子还厚。」

中午饭简单:米饭,豌豆尖汆的汤,汤里卧了五号。豌豆尖要汤大滚才下锅,十几秒就起,脆的,颜色绿得发亮。周游喝了一口汤:「豌豆尖这个甜,是水灵的甜,开水一烫就交出来了。」他又看了一眼何野带来剩下的半把:「掐得也干净,一点老杆杆都没得。」壳壳:「这个入不入库?」「家常菜不入库。入了库,天天吃就成打卡了。」何野捧着碗吃得干净,主动把碗洗了:「下午有事,先走。晚上坝坝的夜场我回来,瓜子我出。」出门又折回来补一句:「草莓很好。等二茬出来,算了,二茬再说。」

下午各忙各的。周游下楼,在小卖部称了半斤粉子,三块五,晚上煮醪糟用。窗台上那瓶蒜苗根,根须泡得发亮,还没冒新芽。壳壳路过,没问入哪个账,它已经晓得,那是窗台的户头,不归它管。壳壳自己把充电位挪到窗边,又把下午的功课做在头里,工时表头都拟好了:「老伙计,夜班,天气:阴。」「你还给它排天气?」「考勤要全。晚上要出勤,本机先把电吃饱。夜场是坝坝的事,本机不带低电上岗。」

六点过,院坝里挂起幕布,四角拿砖头压着,竹椅小板凳陆陆续续摆开,娃娃们来得最早,凳子摆得歪七扭八,人却排得整齐。老白把爆米花机从铺子里推出来,两个大点的娃娃抢着帮他扶门。机身罩了件旧棉褂子,带一股旧棉絮的樟脑气:「夜班凉,老伙计也要穿褂子。」壳壳跟在旁边报了一笔:「老伙计,今夜头一个夜班,六点二十上岗。工时,本机给它记起。」「它又不要工资,你记啥子工时。」「工资是人的事,名字是它自己的。干了活,就要留名字。」老白笑了:「记嘛记嘛,头一回有机器给机器记考勤。」

头一锅玉米下去,老白摇得慢,火压得稳,铁锅在火网上慢慢转,把娃娃们的眼睛都转直了。老白一边摇一边讲规矩:「玉米要干的,火要匀的,急不得。」几个娃娃自带缸子排成一小列,老白让每个娃娃都摇两圈:「也算上工。」开锅的时候甜香一下铺开,半个院坝都在往这边转头。电影是老碟子,打仗的老片子,娃娃们没几个看的,眼睛全钉在锅上。三花蹲在花坛沿上,尾巴一甩一甩,像也是来上夜班的。何野回来了,和周游一人一把竹椅并排,把瓜子往周游这边推了推,自己先抓了一把:「你这两把竹椅,摆得比电影院还正。」

周游捏起一颗刚出锅的爆米花:「爆米花吃的就是一口热乎气,放凉了就是另外一样东西了。」壳壳:「今晚不入库,不入旁页。坝坝的香,坝坝自己消化。」周游:「你今天倒放得干脆。」「坝坝的账,有坝坝的算法。」过了一阵它又补了个数:「今晚三锅,缸子三十一只,本机点过了。」「点数做啥子?」「点数不收费,就是看着好耍。」

八点半散场,银幕上的人还没跑完,娃娃们先散了一半。何野把瓜子壳拢在自己手心里,起身伸了个懒腰。娃娃们帮着把机器抬回铺子,机器在人群里一晃一晃,像坐轿子,棉褂子一角露出压力表。老白收机器,棉褂子都没舍得脱:「年后坝坝再开夜班,老伙计还来。」壳壳把工时念给他听:「夜班两小时零一刻,出三锅,无事故,考勤完美。」老白摆手:「它这个考勤,比我的铺子还规范。」

回到屋头,醪糟下锅,粉子煮到浮起来就熟,卧了六号。何野这罐醪糟甜里带一丝酒气,不是糖那种直来直去的甜。甜味散开,一屋子都是。周游吸了口气:「醪糟这个东西,煮开了,甜是散着走的,门缝都拦不住。」壳壳报号:「六号,销。在库九颗。」

夜里台账一开:现金支出三块五,粉子,走生活开支;鸡蛋出库三颗,四号五号六号,在库九颗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,夜场的炭钱老白自己报了,没走公账。壳壳合账的时候照例补一行:「今日净入:夜班工时一条,草莓人情两颗,豌豆尖一把,醪糟一罐。本机今天一分钱没挣,进项倒是不少。」周游:「今天不是真没排嘛。」「没排,不等于空着手过。」

睡前,周游把明天的闹钟看了又看,有点发愁:「明天礼拜一。」壳壳:「礼拜一的班,礼拜一再愁。今晚的醪糟,今晚喝。」「你有班没得?」「有,三笔,都不急。」「那我喃?」「你的班,明早晨报见了分晓。」「晨报还会压喃?」「你不睡过头,它就准时。」周游把灯关小一格,屋头还剩一点醪糟的甜气,慢慢也就散了。
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