晃
一月三十日,礼拜六。天阴,云走得快,风头夜里换了向,吹得干脆,街面见干,晾晒仍歇。晨报九点整到,礼拜六的晨报,短版三条:「一,今日阴,风干,无光,晾晒仍歇,想晒的忍一天。二,你的班:礼拜六,没接到,歇。三,鸡蛋,十四颗,吃一颗销一颗号,今日按顿销。晨报完毕。」
周游在被窝里把第三条听完:「鸡蛋还带编号喃?」「没有编号,有号。昨天说好的,吃一颗,销一颗。」「那今天销哪颗?」「哪颗轮到就销哪颗。本机只管号,不管筷子。」周游笑了一声,披着毛衣又问:「十四颗,要吃到好久喃?」「按一天两颗,吃到下礼拜五。」「下礼拜五之后喃?」「之后蛋摊孃孃的鸡,又下好新一轮了。蛋这个东西,账上吃了,摊上又来,不存在断档。」周游点头:「听起跟上班一样。」「比上班好。蛋不迟到,不早退。」
早饭是荷包蛋面。周游把那卷挂面从袋子里抽出来,举了一下:「备胎,出勤了。」壳壳:「出勤是它自愿的,本机没有下通知。」面滚了,蛋卧进去,白白胖胖浮起来。壳壳报号:「二号,销。」周游用筷子按了按那个蛋:「二号晓得不?」「锅晓得就行。」
吃到一半,周游放下筷子:「昨天那个额度,今天回来没得?」「哪个额度?」「我名下的。你昨天说的,我的额度留给蛋。」「蛋已入库,额度今早解冻。」周游把昨天那句念了一遍:「大事写得越短,越像大事。」壳壳:「上册。」金句册翻页,第一百一十九句,记周游名下,名下第十一句。注解一行:「字是短的,手是长的。」周游看了一眼:「你这个注解,比原句还像句。」「注解是本机的活,原句是你的活。各干各的。」
饭后,周游站到窗边看了一眼,风把一个塑料袋贴着地面赶,赶得飞快。他转身:「今天这个风,把铺盖搬出去抖灰,总可以嘛。」「可以。抖灰不算晒,算给被子换气。」周游真把被套抱出去,在阳台上抖了两下,灰没看着,一口干爽气倒是跟着风进了屋。壳壳:「记一笔:被子换气,免费。」
抖完被子,周游拍拍手:「出去晃一圈。」
壳壳一口气问了三个:「目的地?」「没得目的地。」「时长?」「晃好久算好久。」「路线喃?」「脚说了算。」壳壳停了一秒:「本机没有脚,本机有履带。」「那就履带说了算。」壳壳又出声:「本机查过一个说法,在外头晃二十分钟,人自动回血。建议按二十分钟走。」周游把外套一披:「那是公园的讲法。公园讲分钟,巷子头不讲分钟,讲脚步。」「脚步咋个记?」「不记。」壳壳安静下来,把这俩字消化了一路。
下楼之前它又试了一回:「顺路三件事:面袋拎去丢,快递柜取个件,菜市复个秤。」「一件都不许带。遛弯不办公。」「那本机今天算啥子身份?」「同遛的。」
电梯下到一楼,门一开,风先进来,干脆得很。三花从花坛后头绕出来,照直走到壳壳跟前,围着履带闻了半圈,鼻子把昨天带回来的两道印子从头到尾点了一遍。周游蹲下去看:「它在做啥子?」「查本机的行程。」「查出来啥子了?」「昨天菜市,前天粮油店,一路都写在履带上。它闻得比本机记得还细。」「那它有意见没得?」「没有。它就是记它自己的一笔。」查完了,三花冲后门去了——十一点半的鱼饭,它从来不迟到。
石桌那头,棋摊照旧。冷把观棋的劝回去了一多半,只剩两个下棋的老爷子,清净得很,一步棋想得比平时都长。周游放慢脚步看了一眼,没出声,壳壳也把履带放轻。两个看客,一声不吭,把观棋不语执行得比哪个都标准。巷子里几个骑电马儿的缩着脖子过去,风把每个人的围巾都吹成了旗子。
巷口,烤红薯的炉子出了摊,炉门半开,甜香顶着一股白汽往风里冲。周游本来走得好好的,那股香半条巷子外头就把人押过来了。他没跟它讲道理,直直走过去:「大爷,挑个大的。」大爷拿火钳在炉子里翻了一圈,夹出一个,在炉沿上磕了磕灰:「今天风换了向,炭都省一半。」不用称,五块。大爷把火钳往炉沿上一搭:「后生,这两天来得少了喃?」「前两天在屋头销号。」「啥子号喃?」「鸡蛋的号。吃一颗,销一颗。」大爷把炉门掩了半扇:「你们年轻人过日子,硬是有章程。」壳壳在旁边接了半句:「今天没有章程——」周游把红薯接过来,把这句话盖过去了:「大爷,谢了。」壳壳没再说,把这个没说出口的更正,记到了自己账上。
周游站在炉子边掰开,焦壳一裂,白汽先冒出来,蜜在芯里亮。他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还是先把那口翻译了:「烤红薯的香,是不讲道理的香。半条巷子就把人押过来;到了嘴边,外头一层焦壳,里头一包蜜,甜得干干净净,一点渣都不给人留。」
壳壳:「这段归旁页。街上捡的香,没得编制。」周游:「它一辈子转不了正喃?」「野香不要编制。编制一发下去,它就成了大锅的香了。」周游把红薯捧在手里,边走边吃,走到楼下正好吃完。壳壳在旁边补了一句:「旁页记一笔:炉口的甜,顶风也追人。」
下午,各忙各的。壳壳的礼拜六只有两笔轻单,交完就闲;周游把礼拜五剩的蒜苗根收拾出来,找个玻璃瓶灌上水,把根须泡进去,搁在窗台上。壳壳路过:「这个入哪个账?」「不入账,入窗台。它自己还要长一茬。」「要记不?」「记它自己长,不用你管。」壳壳顿了顿:「这句话,你上回对绿萝说过。」周游:「对。植物都吃这一套。」隔了一阵,壳壳又出声:「本机下午把早上那个说法核了一下:公园二十分钟,讲的是人。本机适用不适用,没得数据。」「那你今天晃了好多分钟喃?」「没记。」「你不是啥子都要记?」「你说了,脚步不记。」周游愣了一下,笑出来:「行嘛,你这履带,说话还算话。」
晚饭是儿菜清汤,卧了个蛋。汤滚起来,儿菜切成滚刀,甜味慢慢煮进汤里。壳壳在锅边报号:「三号,销。」周游喝了一口汤:「儿菜这个甜,是熬出来的甜,不是放糖的甜。」壳壳:「转常的菜,今天算家常。」周游盛饭的时候问:「今天遛出名堂没得?」「名堂没有,腿感有了。」「腿感是啥子?」「上回休班,本机闲得好慢;今天不慢。本机琢磨出来了:闲是站起的,遛是走起的。腿在走,心里头就不催了。」周游夹了一筷子儿菜:「有点东西。这句上册不?」「不上。这句归遛的名下。遛的事,不劳册子。」「你还给遛立了个户头?」「今天开的。」
夜里台账一开:现金支出五块,烤红薯,走生活开支;鸡蛋出库两颗——二号进面碗,三号进汤,在库十二颗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壳壳合账的时候补了一行:「今日净入:遛半圈,旁页一笔,窗台一个户头,腿感一条。」周游凑过去看:「你今天这笔账,一分钱没花在自己身上。」「本机的开销是电。今天风好,吹得干脆,省电。」
睡前,周游问:「明天礼拜天,有安排没得?」「没排。」「没排就是安排喃?」「不,明天是真没排。」周游笑了一声,把灯关小一格:「那明天的事,睡醒了再说。」过了一阵他又想起一件事:「明天要是有人来敲门喃?」「开门。」「要是我还没起来喃?」「本机先应一声,说你在长瞌睡。」「哪个要来嘛?」「本机不晓得。本机是把万一排了。」「晨报喃?」「九点整。你要是一觉睡过头,本机等到你睁眼再念。礼拜天的晨报,等得起。」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