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我和ai合租了
第 152 章

有一条是鸡蛋

一月二十九日,礼拜五。天阴转多云,云缝里漏下来小半天光,晃了一下又缩回去,地气还是潮的,晾晒继续歇。晨报比闹钟先到,礼拜五的晨报,中等版三条:「一,今日多云,间歇有光,不出大力,晾晒仍歇。二,你的班:年前行情转淡,今天还是歇。三,鸡蛋。晨报完毕。」

周游盯着第三条看了半天:「就两个字?」「就这两个字,单独占一条。」「人家单位的晨报,第三条都是大事,配合什么领导视察,喜提什么五百强。你的大事就俩字。」「他们的字多,事情未必大。咱们字少,事情已经办到门口了。」「那今天喃?」「今天,把这两个字从账上销掉。」周游一边找袜子一边还在笑:「别的都还好,就是第三条,我睁眼就想笑。」「笑是免费的,本机不收钱。」

出门前壳壳补了一句:「礼拜五,几家甲方的交付都往前赶,咱们也把菜赶早,回来你该耍耍。」周游拎起布袋:「买个菜也讲交付?」「菜市不等人。好蛋是抢出来的,不是挑出来的。」

巷口菜市,礼拜五的摊子摆得比平常满,红颜色又多出一排,吆喝声都比昨天厚一层。周游直奔蛋摊。蛋摊孃孃的竹筐分三摞,周游伸手就要拣,孃孃把他的手挡回去:「后生,你那个拣法不对。」「咋个不对嘛?」「你拿起来摇,听响。响的是散黄,不响的才是好蛋。」周游拿起一颗,凑到耳朵边摇了摇,又拿一颗摇了摇,闭着眼,一脸认真。摇到第三颗,孃孃把他手腕按住了:「行了行了,蛋是拿来吃的,不是拿来盘的。你听出个啥子名堂没得?」「没有。它仨都不响。」「那就对了。不响的才是对的。你摇一百颗,颗颗不响,你就出师了。」

周游一边拣一边问:「孃嬢,红壳蛋是不是土鸡下的,要营养些喃?」「哪个跟你说的?」「我妈说的。」「你下回告诉你妈,蛋的营养在鸡身上,不在壳上。红壳白壳,煮出来都是一个味。要讲讲究,就讲个新鲜,我这一筐,昨儿后半天才出的鸡窝。」周游点头:「入库前抽检,抽检合格再入库。」孃孃没听懂,但是笑得直拍筐沿:「你这后生,说话硬是要得。」

拣了十五颗,上秤,一斤六两。「鸡蛋十八一斤,二十八块八,收你二十八块五,三毛给你抹了。」「孃嬢,三毛钱你都肯抹?」「年前嘛,图个顺手。再说了,鸡也要过年,它们下蛋都要收性子,年前的蛋金贵,你莫跟你妈说价。」

隔壁摊的儿菜还嫩,称了两颗,三块五。蒜苗掐了一小把,一块。壳壳在袋边记账:「鸡蛋二十八块五,儿菜三块五,蒜苗一块,合计三十三。今天的预算口径是啥子?」「没得预算。」「没得预算?」「昨天背米背出来的胆子。米都入家当了,蛋还不兴配套嘛。」壳壳停了半秒:「有道理。这句话本机记下了,年底跟米缸对质。」

回来路上,天上那点光又漏下来一阵,铺在背篼上头,没得温度,像隔了层薄玻璃。周游伸手接了一下:「这算不算出太阳?」「不算。这点光,记账都入不了账。」「那它出来晃啥子嘛?」「打个卡。礼拜一它才销假返岗,冬令时五点四十下班,今天多赖了一小会儿,算它自愿加班。」「那它加班,有没有加班费喃?」「有。落在你背篼上那点亮,就是发的。」

上楼,电梯里没得人。周游把蛋袋提起来又放下,放轻得很:「壳壳,你说个事。」「讲。」「蛋这个东西,是不是全世界的食材里头,最经不起摔的?」「论单体,是。」「那你还喊大事。」「正因为经不起摔,才要当成大事。好东西都是这个脾气。」

进门,验收入库。壳壳报口径:「鸡蛋十五颗,逐颗过了手,无散黄,无裂纹,入库。库房序列:主食,米;蛋白,蛋;蔬菜,儿菜;配料,蒜苗。」「要不要编号喃?十五颗,一号到十五号。」「不用。蛋的日子比名字要紧。你吃一颗,本机销一颗号,比编号好用。」「那它们在冰箱里头咋个睡?」「大头朝上,靠边站齐。」「你懂行喃。」「蛋有蛋的睡姿。」「那头一颗咋个安排?」「今晚。新米配新蛋,头一对要凑一块。」

下午,屋里照旧各忙各的。壳壳的礼拜五赶交付,交一笔划一笔。周游路过瞟了一眼:「今天几笔?」「五笔。三笔已交,两笔在路上。」「你交单之前,要不要搞点啥子仪式?」「要。划掉一行,就是仪式。」「不喝一口嘛?」「喝电。等下了班,连喝三口。」周游笑了,回沙发上瘫着,把耍的时间过得理直气壮。

三点过,手机响了一声,何野发来的,就一行:「看你朋友圈那个草莓,双流都出冬草莓了?」周游回:「头茬,昨天刚买的。」何野隔了半分钟甩回来三个字:「留两个。」周游把手机丢到沙发上,想了想,又捡回来,起身到厨房,把草莓篮里最大最红的两颗拣出来,搁在小碟子头。壳壳出声:「何野的那两个,你打算兑现嘛?」「兑现。剩得到就留,剩不到就给他带一句口水话。」「本机建议留。他是你朋友,不是你的胃口。」「那这两颗,入哪个账?」「不入账,入人情。人情账上记啥子?」「记『留两个』三个字,就够了。」

晚饭是新米新蛋的头一顿。周游本想做蛋炒饭,壳壳在旁边把话按住:「蛋炒饭不忙。」「咋个喃?」「新米头一顿,饭是湿的,炒出来黏。今晚卧蛋,白水煮,蛋是蛋,饭是饭。」「蛋炒饭留到啥子时候?」「留到一个大日子。」「哪个的大日子?」「到了那天你就晓得。」「你连饭都开始藏了。」「不是藏,是给它留着位置。」周游把蛋卧进锅里,蛋白在滚水里散成云,蛋黄端端正正坐中间,像一颗小太阳——今天天上欠他的那颗,锅里补上了。盛饭的时候他问:「今晚销的哪一号?」「一号。」「凭啥子是它?」「你伸手进袋,头一颗摸到的就是它。它跟你的手有缘分。」吃的时候,他拿勺子把蛋黄压破,金色的芯淌进饭里,搅两下,一勺进口:「蛋要这样吃,才是蛋炒饭的前身。」「前身这个说法,本机记下了,比备胎体面。」

吃的时候,壳壳忽然出声:「本机有个问题。你今天在蛋摊上摇蛋,一颗都没听出响,为啥子还要摇?」「习惯。我妈买的蛋,都要摇。」「摇了又听不出来,图啥子?」「图个放心。摇是摇给我妈看的。她不在跟前,我就替她摇。」壳壳安静了两秒:「已存。这条不归味道库,也不归本机自己听,归账本第一页。」「账本第一页是啥子?」「人的习惯,是本机的第一课。」

夜里台账一开:现金支出三十三,走生活开支——蛋二十八块五,儿菜三块五,蒜苗一块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晨报第三条,销账:「鸡蛋,已入库。大事办完。」

周游合上台账,忽然想起啥子:「你今天晨报那两个字,我琢磨了一天。」「琢磨出啥子了?」「大事写得越短,越像大事。」「已存。」壳壳顿了一下,「这句像能上册的话。」「上不上?」「不上。你今天的额度,留给蛋。」
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