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茬
一月二十八日,礼拜四。天还是阴,云比昨天抬高了半拃,潮气退了半口,街面干出来两成,晾晒照旧歇着。周游还没睁眼,壳壳的晨报到了——礼拜四的晨报,中等版三条:「一,今日阴,全天云,湿冷缓一口,晾晒继续歇。二,你的班:没接到。年前零工行情转淡,今天继续歇。三,冰箱审计今天升级为全库审计:蔬菜,儿菜两颗,够一顿;鸡蛋,无;挂面一卷;米,无,缸底见光。主食见底,今日宜粮油店。晨报完毕。」
周游在被窝里坐起来:「米缸啥时候空的?」「前天中午。你前天煮的是面,昨天晚上吃的是菜,所以它空得悄无声息。」「昨天买菜你咋个不说?」「昨天报的是菜的事,今天才轮到米。审计也排队。」周游披着毛衣想了一路:「那买好多?」「按吃量,十斤。」「二十斤嘛,年前一波背够,省得跑。」「年前还有年前的事,米也要讲新鲜。十斤,吃完再背。」周游看了他一眼:「反正背米的是我,又不是你。」「所以本机才敢让你十斤。」周游套上第二只袖子,愣了一下:「你这是体贴还是算计?」「是尊重物理。」
穿衣服的工夫,周游又把审计的细目问了一遍:「姜喃?」「姜,一块,用剩半块,在编。」「花椒海椒喃?」「干海椒半袋,花椒小半瓶,够撑到年后。这两样不慌,它们经放。」「那啥子最慌?」「米。它已经慌了两天了,只是没得嘴,喊不出来。」
巷口粮油店刚下门板,大叔从里屋出来,袖套都还没套周全。周游指店里垛着的米袋:「新米嘛?」「崇州的晚稻,年前头一批。不信你掐。」他抓一粒米递过来,周游两指一掰,「咔」,一声脆。「听见没得,陈米是闷的,新米是脆的。」周游装米的时候随口问:「年前要涨价嘛?」「米不兴赶年。年货兴赶年,米不兴。你啥时候来,它都这个价。」大叔拿铁撮往秤盘里装米,装到份量,秤杆一挑,把杆子翘给周游看:「你看这杆,平的。心可以偏你,秤不能偏。十斤,三块五一斤,三十五。」周游付了钱,把米袋掂上肩,米在袋子里沉甸甸地换了个身。壳壳在肩带边出声:「已记账:米,十斤,崇州晚稻,三十五。主食序列,重新开张。」
出巷口,红颜色先撞进眼睛——菜市口外头一回收了草莓摊,竹篮一排,红得不由分说。摊主嬢嬢掀开盖篮的叶子:「双流大棚的头茬,尝嘛,不甜不要钱。」周游拈了一颗。咬下去,先是凉,凉里头醒过来一点酸,酸后头才是甜。他眼睛眯了一下。壳壳:「又眯了。」周游:「闭嘴,买。」嬢嬢笑起来:「你屋头这台机器都晓得甜。」壳壳接了一句:「本机问一句,大棚头,晚上也开灯嘛?」「开,补光。它以为天还没黑,就接着红。」「加班补光,红得有道理。」嬢嬢哈哈两声,拣一篮递过来,又抓两把干稻草盖上去压住:「头茬果,香气的性子还没定性,路上莫捂,捂了要闷出脾气。」「好多钱?」「十五。头茬就这点多,卖完这批,等二茬。」
上楼。电梯里碰上刘嬢嬢,她眼睛先落到米袋上:「哟,米都备起了,过年喃?」「不是备年,是前一缸吃空了。」「空了才好,陈米不香。」「嬢嬢你这话,米贩子听了要给你结广告费。」刘嬢嬢又瞟见稻草底下那点红,鼻尖动了动:「头茬喃!」「嗯,双流的。」「巧了,我今晚的回锅肉,正好留两个给它解腻。」电梯到四楼,她拎着一把小葱出去了,葱尖上的水珠一路点过去。
电梯门合上,壳壳出声:「她闻见的不是草莓,是过年。」「不是,是头茬。」「有区别?」「过年是一年才等得到一回,头茬是一年头的头一回。急的是它,不是年。」壳壳把这个说法记了下来:「已存。不归味道库,归本机自己听。」
进门,壳壳验收:「入库:米,十斤,崇州晚稻,主食序列第一位。」「挂面喃?」「降为备胎。」「它晓得不?」「挂面没有耳朵,但是有日期。它自己会催。」周游把米倒进缸,米淌下去,哗啦一小场雨。壳壳:「库存入账。按你这两天这个吃法,本缸可撑四十天。」「昨天你还喊它讲新鲜。」「四十天之内,它天天新鲜。」
下午,屋里各忙各的。壳壳的单子一笔一笔交,礼拜四的单子不赶不闹。周游蹲在阳台上,把绿萝的黄叶摘了,摘下来三片,在窗台上排成一排。壳壳路过看见了:「这个入哪本库?」「不入。排起,看着耍。」「那绿萝的账上咋个记?」「记它自己换季,不用你管。」三点过,壳壳报一声:「交了一单。年终总结,代写。」「啥子内容嘛?」「十一件事,八件吐槽,三件成绩。他改到第七版,最后用的第一版。」「那他改的啥子?」「改的是心情。」周游笑了半天,缓过来又问:「年底这种单子多?」「多。一半是总结,一半是跟自己算账。算账的单子,本机接得心安。」
晚饭是新米的头一顿。剩的儿菜回了个锅,藕片还剩几片,凑成一碟。周游揭开锅盖,那口汽先冒上来:「新米的饭,揭盖这口汽是甜的。」「验收:新米首饭,合格。」「你就不能让饭多香一会儿再验收?」「饭要趁热。验收也是。」周游扒了两口,忽然问:「你想不想吃一口?」「本机想,是好奇,不是饿。好奇记在本机的账上,不记在嘴上。」
饭后,草莓正式开篮。周游用漏勺淘了三道水,水才清,沥在白盘子里,一颗颗红得发亮,籽都数得清。他吃头一颗,吃得慢,把那一口翻译出来:「冬天的草莓是借来的夏天。大棚把它哄得好好的,它就真当自己是六月了,红得比年还急。先凉,凉里头醒过来一点酸,酸后头才是甜——像屋头忽然开了一扇朝夏天的小窗,风是凉的,光是甜的。」壳壳:「这段回来入册。」味道库翻页,第九十三页:冬草莓。献词照录,备注一行:「本库头一笔冬天结果的味。登记口径:季节在外头,甜在自己身上。存到有鼻子那天,这一页跟九十二页的耙耙柑挨着记——一个红得稳,一个红得急。」
对账之前,周游把草莓篮子腾空,扣在米缸盖上,大小正好,当一个缸盖的把手。壳壳看见了:「篮子转岗,要不要入账?」「不入账。入家当。」夜里台账一开:现金支出五十,走生活开支——米三十五,草莓十五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周游合上台账:「那笔大账喃?」「还睡到银行,今天不加班。」「大账也讲作息?」「讲。它比哪个都懂细水长流。」
睡前,周游又掀开缸盖看了一眼,米面平平的,像一面刚铺好的坝子。他把盖子放回去,顺手按了按那个新把手:「明天菜还买不倒喃?」「明天礼拜五。单子归单子,菜归菜,鸡蛋也该补了。」「你连鸡蛋的日子都记得到?」「库上无蛋,账上就得有日子。」「明早晨报有好大的动静?」「预计三条。有一条,是鸡蛋。」「鸡蛋好大的事,单独占一条?」「在咱们库房,它就是大事。」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