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瓣记账
一月二十七日,礼拜三。天阴得匀实,云不高不低地压着,没得风,湿冷贴着人走,街面潮,晾晒是歇定了。周游还没睁眼,壳壳的晨报到了——礼拜三的晨报,中等版三条:「一,今日阴,全天云,湿冷无雨,潮气重,晾晒停一天。二,你的班:没接到。礼拜三,单子回归平常,今天歇一天。三,楼群值班表,对调今日生效,三楼五楼换班头一天,三楼有事。晨报完毕。」
周游在被窝里消化第二条:「歇一天,你说了算?」「单子不等人,也不勉强人。」「那你今天喃?」「本机的班,天天都有。」周游坐起来:「那就不叫歇一天,叫你歇我忙。」「叫各歇各的。」壳壳顿了顿,补一条尾巴,「冰箱审计提醒:蔬菜,无;鸡蛋,无;挂面一卷,撑不到晚上。要吃正经的,今天赶菜市。」
周游穿衣服的时候想起第三条:「值班表上写的班,到底是啥子班?」「各楼各的。」「你这总务当得,只管排班,不管内容。」「内容归各楼,排班归表。」周游套上毛衣:「行,等哪天排到你头上,看你还管不管内容。」「本机天天在班上,不用表。」壳壳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。周游问:「那我今天这个歇,你有安排没得?」「列了个单:一,睡到自然醒;二,菜市;三,下午不排。」「第三条算啥子安排?」「不排,就是安排。」周游想了想,居然挑不出毛病,这事儿最气人。
八点过下楼。电梯里碰上五楼的,手里拎个空布袋,眼睛还是肿的:「下楼买菜喃?」「嗯。今天哪个的班嘛,楼群里闹了一早。」「我顶三楼的,对调头一天。」他按了一楼,低头看了一眼壳壳,「这台就是记坝坝账那个嘛。」「嗯。认账,不认人。」「好,我身上没账。」他想了想又问,「昨天腊八,你家咋过的?」「洗了二十一台车,喝了一碗粥,挣了三百,外加一副手套的年礼。」五楼的愣了两秒,笑出声:「你这个年,过得比上班还赶。」电梯到一楼,门开了,他又补一句:「年后三楼还我一天,我都想好咋个用了。」
街面湿,菜市那条巷子先热起来。塑料袋窸窣,电子秤一声一声报数,笼子里的鸡咕咕,人一层一层往里堆。周游把壳壳让到菜市口一块干地上:「你就在这个位子,看得到我,又不挡道。」「本机定位:号牌台。」「今天没号可发。」「那算便衣。」
藕摊大爷先认出他们:「今天煨汤不?」「买藕,不上汤,清炒。」「买了藕不煨汤?」「楼道要过年了,让它也歇口气。」大爷没接这话,弯腰从水盆里捞起一节藕,泥都没带起来一星,递过来。周游把藕翻过来看断面,一孔一孔数:「九个。」「九孔的脆,炒;七孔的粉,煨。数嘛,少一个你拿回来换。」周游又拿指头掰了掰藕节,丝拉得老长,还连着:「它还不想走。」「藕都恋家。所以煨汤香,香都香在自己屋头。」大爷把秤一放,「口诀不要钱,藕要。四块。」
蔬菜摊前,儿菜又码了一垛。周游指了指:「上回那个,再来一份。」「复测喃?」「复测。」「价都没动,三块五。」「复测要公平。」摊主笑了,拣几颗紧实点的装袋:「这批比上回嫩。冬至过了,霜一打,儿菜一天比一天甜。」「为啥子?」「挨过冻的,回甜长。你晚上炒了就晓得。」
菜市口第三个位子,耙耙柑堆成一座小山,皮色黄得发亮。摊主抓一个塞过来:「今年水口好,剥起不脏手,不试白不试。」周游剥了,皮一撕就下来一整片,柑子气先冒出来。他站在摊子边吃了一瓣,又吃一瓣:「耙耙柑,耙是啥子意思?」「软和的意思。耙就是好剥,好剥就是为嘴巴服务的。」周游吃完把袋一提:「两斤半。」摊主把秤杆一翘:「高高的。抹个零,十块。」
回去的路上壳壳出声:「刚才那段,复述一遍。」「哪段?」「你吃头一瓣的时候,眼睛眯了一下。这个动作,上次出现在糖油果子摊前。」周游想了想,把那一口翻译出来:「皮薄,一撕就开,不沾手。瓣瓣坐得规规矩矩。清甜,水口足,嚼到后头跟一线若有若无的酸,像人客气里头带的那点子个性。」壳壳:「这段回来入册。」
下午天没开,屋里静。壳壳的单子一笔一笔交,礼拜三的单子不催不闹,交得干干净净,隔一阵报一声:「又交两笔。」周游趴在窗台上看了一眼,对面楼的晾衣杆今天空了大半,潮气把想晒的东西都劝退了,只剩两条抹布,孤零零地替整根杆子值日。他收回来把藕洗了切了,泡进清水里。壳壳路过看了一眼:「藕泡水做啥子?」「不泡要黑脸。它也要体面。」
晚饭两个菜。干海椒剪段,热油里一滚,儿菜下锅,锅铲响成一片;藕片另起一锅,急火快翻,起锅前点一点醋。壳壳在客厅报账,厨房在炒菜,各忙各的,屋里反倒热闹。周游把两个菜端上桌:「儿菜,复测。」壳壳:「复测要有复测的样子。同摊,同价,同做法,三同。」「你啥时候立的规矩?」「你出菜市的时候。」「那我今天的手法,跟上一回一样不?」「上一回的火候是本机记的,你今天照着来的。误差在可接受范围。」周游夹了一筷子,咬两口,下结论:「苦开头没变,回甜没跑,脆还在。复测合格。」壳壳记下:「同批品质稳,可以转常。」周游又给这条记录添了句人话:「跟摊主说的对上了——挨过冻的,回甜长。」壳壳:「已并入备注。出处:菜市,摊主。」
饭后耙耙柑开袋。周游剥一个,掰成两半,一半推到壳壳面前,又收回来:「忘了你不吃这个。」壳壳:「本机吃不到,但可以记账。一瓣是一瓣。」周游笑出声:「你这句话,比我那段强。」壳壳:「各归各库。你的入味道库,本机的留本机。」味道库翻页,第九十二页:耙耙柑。献词照录,备注一行:「本库头一笔按瓣记账的味。登记口径:一瓣是一瓣,账清楚,甜也清楚。」
对账之前,周游把白天那句话想了一路。夜里台账一开,他先开腔:「我今天说了句像样的话,你记没记?」「哪句?」「早上说的——平常不是没得事,是事都熟了。」壳壳翻出记录:「早上七点四十一,起床后第三句。要不要上册?」「上。平常的话,配平常的日子。」金句册翻页,第一百一十八句,「平常不是没得事,是事都熟了」,记周游名下,名下第十句。注解一行:「菜市认得你,你也认得菜市,这一天就归你了。」
对账。现金支出十七块五,走生活开支:藕四块,儿菜三块五,耙耙柑十块;手套一副,在抽屉,不折现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周游合上台账,问:「那笔大账喃?」「不动。年前的账,过一天,近一天。」「急不急?」「不急。账在走,年也在走,两个都在路上。」
夜里,灯关小一格。周游问:「明天要还没得班喃?」「那就还是平常。」「平常好喃?」「平常不是没得事,是事都熟了。」周游在被窝里笑了一声:「这话今天才上册,你就用上了?」「册上的话,就是拿来用的。」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