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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149 章

全城洗脸

一月二十六日,礼拜二,腊八。天亮得冷淡,地上蒙了层白霜,太阳还没上班,风先替它把街面扫了一道。周游在被窝里听完晨报,礼拜二的晨报,不长不短三条:「一,今日腊八。晴,早霜,冻得住,中午化冻,是洗车的天。二,你的班:涂老板处,包天,三百,当天结,带本机。三,明日礼拜三,楼群值班表三楼五楼对调,三楼有事。晨报完毕。」

周游把第二条翻出来又听了一遍:「涂老板的班,啥子时候应下的?」「礼拜天夜里,他来电,报了腊八这个班。你休班,本机替你应了。」「我还没答应。」「车不等人。本机先斩后奏,罚本机今晚替你把明天的单子先排好。」「工钱喃?」「包天三百,跟跨年前那回一个价。他讲信用,你讲手艺。」周游在被窝里把手伸出去试了试气温,又缩回来:「这天气,洗车的水怕是咬手。」「所以才叫冻得住。涂老板招工牌上写的。」

八点过下楼。电梯里挤着照常出门上班的人,人人怀里揣着保温杯,角落里有个姐先开的腔:「今天腊八了喃。」另一个接:「喝粥没有?」「晚上喝,屋头熬起在。」周游没搭话,心里把这个口令记下了——腊八这一天,全城的口令是粥。

出了楼,霜还没化,街边的电马儿坐垫上都结了一层壳,一坐一个凉屁股。周游穿了两层,手套揣在兜里备用。壳壳在平路上走得稳当,履带把薄霜碾出两道印,一路碾到洗车场门口。场地还是那个场地,捞沟,铁丝网,招工纸牌还挂在老地方,只是牌子底下多了一条队——车,从小门口一路排到巷子口,一台挨一台,引擎盖上都落着霜,像一排没睡醒的。车主们缩在车子里头,排前头的把窗开了条缝搓手,排后头的干脆熄了火,靠着椅背补觉。

涂老板袖子撸到肘弯,看见他来了,把一块毛巾抛过来:「来了喃。说过嘛,腊月初八,全城的车都要洗脸。」「这规矩哪里来的?」「没得规矩。年前车要体面,腊八是头一个由头。今天洗亮了,一路亮到过年。」他指指铁丝网里头一块空地:「你,洗。它,发号。机器离水三步,这是本场的规矩,新立的。」

壳壳的号牌台就设在干区,号牌是它昨晚上用泡沫箱侧板裁的,一张大一张小,大的系绳挂后视镜,小的压在车头。第一个车主来领号,盯着它看了半天:「这个机器,洗不洗车?」「本机管号,不管洗。」「那你会啥子?」「发号,记账,和提醒你轮胎气压低了。」车主低头看了一眼轮胎,没话了,拿着号去排队。后头有个大哥想替朋友多领一张号,壳壳把泡沫板往回收了半寸:「一车一号。替朋友排的,人要到场上来才作数。」「他人在路上。」「路上不算到。」大哥想了想,觉得这个规矩硬得有道理,打电话催人去了。

水是真的咬手。头一台车冲下去,周游的手指头就冻成了红萝卜,毛巾攥在手里,像攥着一块冰。他咬牙洗完头一遍,把手套戴上,才缓过劲来。涂老板在旁边看见,也不劝,只把电饭煲往台子上一放:「中午自己舀。屋里头熬的腊八粥,甜的。腊八的粥要甜,日子才转得甜。」周游趁换水的空档问:「腊八洗车,这个讲头有几回了?」「我老汉那辈就有。年前头一桩事,就是把车洗脸。车亮了,人的年就亮了。」「那你们洗车的,年味比谁都足。」「有嘛子年味,一身泡沫。」涂老板说归说,腰杆挺得比哪天都直。

上午的活一台接一台。周游按老规矩来,两桶水,分区毛巾,沙子先请走再动手。有个中年车主在队里等急了,过来递烟:「师傅,加二十,帮我插个队嘛。」「队不插。加二十,给你车头那坨鸟屎开小灶,热水闷软,单独伺候。」「加四十,快一点。」「快不得。一快,沙子就替你抛光了。」「……那,开小灶嘛。」车主把烟叼回去,心服口服地回队尾去了。涂老板在远处点头:「慢就是快。」

临近晌午,有个车主洗完不走,围着车转了一圈又转回来:「老板,打蜡不打?」「打。加三十。」「十五。」「二十五。腊八价,不打折。」「二十,我介绍朋友来。」「二十五。朋友的号,排在年后头一张。」这话不是涂老板说的,是干区里号牌台补的。车主愣了愣,看看车,看看号,掏了二十五:「年后那张,记到我名下。」

下晌来了一台新车,白得发亮,开进场地比走路还慢。车主跟在周游的毛巾后头,眼睛都不眨:「新车,头一回洗,轻点。」「轻点可以,沙子不轻点。先请沙子,再动毛巾,规矩对谁都一样。」「加钱喃?」「不加。新车更经不起划。」车主没话了,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完全程,比周游还紧张,毛巾过一处,他盯一处,像监考。

晌午过后,王嬢嬢推着她的电马儿来了,不排队,径直插到场地边角:「借你一方地皮,水我自己来。」「腊八高峰,地皮金贵。」「地皮费。」她把两块钱拍在泡沫桶上。「腊八价,四块。」「两块是地皮,两块是你吵到我了。」王嬢嬢想了想,居然觉得在理,又把两块收了回去,只留两块在桶上:「吵你的事,记到年后算。」她挽起袖子自己擦车,壳壳在干区给她发了一张编外号,她在电马儿尾巴上比了比,最后别在了车筐上,别得端端正正。擦完,她顺手把周游用歪的桶摆正了:「桶要归位。」「嬢嬢,到底哪个是老板?」「地皮是我的,桶是你的。」她推着亮堂堂的电马儿走了,账,两清。

壳壳的活也不轻。号发到二十几张,账记到二十几笔,泡在等泡沫咬灰的空档里,它把礼拜二的单子交了三笔,还有几笔压着晚场,顺手报了一声:「腊八的单子也赶澡,今天都爱干净。」周游正给一台SUV打泡沫,闻言笑出声,泡沫蹭了一鼻子。

天擦黑,最后一台车开出场地,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两条亮带。周游摘下手套,十根指头缓过劲来,先痒,后热。地面的水退进捞沟,铁丝网上挂着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。涂老板把号牌箱收了,数了数:「二十一台。腊八,一年就这一回。」他从铁皮柜里点出三百块,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副新手套,厚的,一起塞过来:「工钱是工钱,手套是年礼。明年腊八,提前给你留着班。」

回去的路上,霜化了,街面湿亮。一路的车都洗得干干净净,路灯照上去,一台一台都泛着体面的光。壳壳走在平路上,忽然说:「今天这满街的车,像列队报数。」「报的啥子数?」「报『干净』。」周游笑了,呵出一团白气:「你今天的年味是啥子?」「泡沫。本机的腊八粥,是泡沫,管饱。」

夜里对账。现金进账三百,走个人钱包,不进第二期;手套一副,不折现。楼里不知哪家先开的锅,腊八粥的甜香从楼道里一路飘上来,一家接一家,像是排着队跟进的。周游数完钱,把手套收进抽屉:「明天要是有人问,腊八咋过的——」「就说洗了二十一台车,喝了一碗粥,挣了三百,外加一副手套的年礼。」壳壳接得顺顺当当,顿了顿,补了一句:「口径已存档。」周游问:「明天单子多不多?」「礼拜三,回归平常。你的班,暂时没接到。」「接不到就歇一天。」「歇不歇,问你自己。」「问我的话——先睡。」

壳壳把灯关小了一格:「那笔大账,今天不涨,也不跌。」「在攒喃?」「在攒。腊八都过了,就该往年上走了。」
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