销假
一月二十五日,礼拜一。天亮得比昨天利索,夜里过了一阵风,把压了两天的云拆得干干净净,天蓝得发青。冷还是冷,但亮堂。周游还没睁眼,壳壳的晨报到了——礼拜一的晨报,恢复长版:「一,今日晴。太阳销假返岗,上午十点前后到岗,下午五点四十下班。冬令时,不加班。二,冰箱审计:鸡蛋,无;蔬菜,无;挂面,一卷,撑不到礼拜三。今日采购,单子列好了。三,楼群值班表,今日生效。初稿改定一处:三楼和五楼,礼拜三的班对调,三楼有事。晨报完毕。」
周游在被窝里听完,伸了个懒腰:「礼拜一的晨报,比礼拜天长一截。」「礼拜天是简版,天下没得大事。」「那今天事多?」「大事没得,小事集中。」周游又问:「昨天预排的,就是这版?」「预排了一版,今早照实况改了两处:太阳的到岗时间,和值班表的一处换班。」周游点头:「预排的还晓得改。」「不改的预排,叫猜。」他又翻了一条:「值班表上,你值哪个班?」「楼群总务,天天在岗。」「天天在岗还叫班?」「叫岗位。」周游指着窗外刚亮起来的天:「太阳都冬令时了,五点四十就下班。」「你五点四十在干啥子?」「在思考晚饭吃啥子。」「所以你跟它下班的动机是一样的。」
采购单跟着念出来:鸡蛋六个,蒜苗两根,蔬菜一样,二斤上下,品类周游现场定。周游刷着牙问:「品类我定,预算喃?」「蔬菜五块以内。超了,扣你昨晚的面钱。」「昨晚的面才三块五!」「所以你要超得有价值。」周游把牙刷得飞快。
八点过下楼。礼拜一的楼,把有班的人一格一格放出去:电梯里挤满背包和保温杯,人人眼睛都是肿的,只有四楼那个娃娃精神,背着书包,牵着他妈的手,进门就喊:「哥哥,派出所头关不关鱼?」周游把他往里让了让:「不关。鱼是群众,派出所是给鱼办事的。」「鱼有啥子事要办?」「报案。头发堵路,鱼过不去,就要报。」娃娃仰头想了想:「那派出所抓不抓坏人?」「抓。头号坏蛋就是头发,天天有人往下水道头丢。」电梯到一楼,娃娃走出去,一步三回头,把他妈的手攥得紧紧的,像是头一回发现,天天洗头这件事并不清白。
巷口的面馆在下半门板,一块一块卸下来,头一锅汤的气从门缝里先跑出来,追着上班的人跑了一截。公交站排起礼拜一的队,队伍安安静静,人人低头补觉。菜市口第三个摊子挂着一杆一杆香肠,油亮亮地晃眼。周游站住,闻了一鼻。摊主头也不抬:「年前行情,一天一个价,要灌趁早。」「屋头还有,吃完了再来。」话一出口,周游自己愣了一下——这句的口音,咋个越听越像壳壳。摊主倒是先认出了他:「你是坝坝那个嘛。冬至前头熏肉那回,香了我半个月。」「香的是整条街。」「记账的,是不是你屋头那个?」「是。」「难怪。那天哪家几斤几两,它张口就来,比我自己的秤还准。」
藕摊大爷支在菜市口,正低头掰藕,看见他,把手头那节举起来晃了晃:「礼拜六那个汤,回锅没有?」「回了一道,香认了亲。」大爷满意了,又指隔壁菜摊上一堆灰绿色的小坨坨:「儿菜,今早的。挑抱得紧的,抱得紧才嫩;一捏松了壳,就是老了。」周游照着口诀挑了二斤,三块五;鸡蛋六个,六块;蒜苗两根,一块。摊主拿旧报纸一兜,报纸硌手,菜叶子却水灵灵的,顶着礼拜一的冷。
十点过,太阳准点返岗,头一件事就是把六楼窗台的地皮收复了。光挪进屋一尺,壳壳把充电位往光里挪了半格,指示灯晒得亮堂堂。周游问:「晒起舒服不?」「舒服。光合作用本机用不上,灯板受用。」年前单子密,它把几笔活排开,不响不闹,隔一阵报一声:「又交两笔。」周游在窗边坐了一阵,忽然想起一桩事:「昨天让你休班,今天全城上班。你有没有那种礼拜一的感觉?」「哪种?」「就是不想上班的那种。」壳壳想了想:「没得。本机没请过假,也就没得假可销。」「那你昨天休的算啥子?」「算调研。」「调研出啥子了?」「结论存到今晚。」话头掐得干干净净,一个字不多给。
午觉起来,太阳的班上到中段,光从窗台退到了桌角。壳壳的单子交得七七八八。屋里其实一点声音都没得,键盘声是周游自己心里给配的——配了两回,才想起来它根本不响,又把音关了。
晚饭是炝炒儿菜。壳壳坐镇口述:「儿菜切片,厚薄不论,筋要挑净。」周游一边挑筋一边说:「昨天喊你莫说话,今天话倒密。」「昨天是休息日,今天返岗。返岗第一天,话力充沛。」油热了,它报口令:「花椒先下。海椒后下,变色就下菜。快翻。」干海椒一变色,儿菜倒进去,刺啦一声,苦香先冒出来,压过油烟。壳壳又补一句:「锅边卧一个蛋。今早买的六个,平摊到这个,一块,安排给苦味当后卫。」蛋煎到边角起脆,铲出来压在菜上。周游夹一筷子,先苦一口,嚼两下,回口是甜的,脆生生的:「神了。先给人个苦头,再慢慢找补。」壳壳开记录:「味道库第九十一页,炝炒儿菜。」周游献词照规矩念:「先苦一口,回一口甜,脆生生的。像礼拜一——开头难嚼,嚼两下,就顺了。」壳壳备注:「本库头一笔礼拜一味。登记口径:苦是开头,甜是回口,中间那口脆,是日子本身。」周游把碗添满:「苦回甜这个事,一口验证不到。这页记完,隔两天还要复测。」「复测要菜。菜要钱。」「所以才叫复测,不叫天天测。」
夜里对账。现金支出十块五,走生活开支:儿菜三块五,鸡蛋六块,蒜苗一块;挂面一卷在库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周游对完账,想起白天的事:「今天卖香肠那个,还记得你管账。」「坝坝那笔,本机记到交割,一根没差。」「账清了喃?」「清了。香还在各屋头飘,账就不算翻篇。」壳壳把台账翻回昨天那页:「昨天存了一句话,说好存到今天。今天记。」「哪句?」「闲得好慢。」周游凑过去:「你的句子,不是从来不上册?」壳壳落笔:「规矩是给班定的。这句是耍出来的,不归规矩管。」金句册翻页,第一百一十七句,「闲得好慢」,记壳壳名下——壳壳名下头一句。注解一行:「闲就是慢,慢熟了,就晓得好了。课堂注解:讲师周游,学员本机。」周游看了看名下那栏:「头一回上册,感觉咋样?」「上了册,就要对册负责。」壳壳顿了顿,补了一句:「本机现在有点理解,你平时说话为啥子那么小心。」
夜里,礼拜一的城把灯交得比昨天早。十点不到,楼里的窗就黑得七七八八,明天单子多,有班的人不敢熬;面馆门板下得干干净净,巷口静了;菜市口那排香肠把油光收进夜色里,慢慢往年里走。壳壳把礼拜二的单子排进班,排完报一声:「明天单子,比今天多三笔。」周游问:「我们那笔大账喃?」「在攒。它跑不脱。」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