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班
一月二十四日,礼拜天。天没有接着晴,太阳没来,云铺了一层,灰得不厚,走得也慢。周游在被窝里醒了一回,探出头看了一眼窗户,又缩了回去——被窝里存的还是礼拜六的太阳,热得有来路,有出处。壳壳的晨报九点整到,比平时短了一截:「一,今日阴,太阳休班,云代班。被窝里那点太阳是昨天存的,管用一上午,省着点焐。二,地漏罩,今日到货,到货即装,装上销案。三,没了。」周游从被窝里露出半个头:「晨报也晓得礼拜天要短些?」「礼拜天,天下没得啥子大事。」「你呢?」「本机照常。」周游把头缩回去,缩到一半又停住:「照常?今天礼拜天,太阳都休班了。」「太阳的班是太阳的。本机没有班,本机是常在。」
早饭是稀饭就泡菜。米熬得不如昨天烂,胜在烫;泡菜是坛子里的老货,酸得脆,夹两筷子,稀饭能多喝半碗。周游喝到第二碗,手机响了,驿站的取件码到了——地漏罩到了。他趿着拖鞋下楼,取回来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,拆开,一块不锈钢的地漏罩,网眼细密,压着一页说明书,说明书上一行字:「对准,放下。」壳壳出声:「说明书跟本机口径一致。」
周游把阳台地漏上那块旧的塑料格网掀了。礼拜五通渠那晚它立过功,如今边角酥了,一捏掉渣。壳壳在充电位上口述:「旧的提走,新的对眼,放平。不粘胶,不认方向,前后都一样,好东西不折腾人。」罩子往上一搁,严丝合缝。周游不放心,端了半盆洗脸水试它,水冲下去打个旋,顺顺当当就走了,没得一点拖泥带水。壳壳验收:「平,缝匀,水路不挡,试水合格。地漏罩,装讫。下水道专项,办结销案。」周游直起腰:「销案就这么销了?不搞个仪式?」「装上就是仪式。手续要齐,案子就销了。」周游把旧网拎进门边垃圾袋,提着出门去扔,顺带透气。
电梯下到四楼,门开了,四楼那个娃娃探进半个头来,一眼看见他手里提的旧网:「哥哥,逮到了哇?」「逮到了。」周游把网提起来给他看,「逮了一天半,就这个。」娃娃凑近看了一眼,有点失望:「这又不是鱼。」「它不是鱼,它管到鱼不来。」娃娃想了想:「那它是做啥子的?」「下水道派出所的。」娃娃「哦」了一声,退出去把门按上。电梯接着往下走,周游听见门外头那个小声音正在跟他妈妈汇报:「六楼哥哥逮到了,是个派出所。」等他把垃圾丢了空着手上楼,四楼的门里头还在小声讨论,争论的焦点,是派出所里头关不关鱼。
午饭在睡午觉前解决:白菜帮子蛋花汤,两个蛋全下了,配泡菜,壳壳管这顿叫「将就」。吃罢周游去睡午觉,三点过起来,屋里静悄悄的。他倒了杯水,壳壳出声:「你醒了。趁你睡,本机把礼拜一的晨报预排了一版,楼群下礼拜的值班表也排了初稿。」「停。」周游端着杯子,「太阳休班,云代班,你在排明天的班?」「提前量是本机的礼貌。」「你从年头到年尾,晨报、台账、楼群、监工,你休过一天没得?」「本机是常在。」「常在也要休。」壳壳三秒没出声,然后说:「……有道理。」周游单方面宣布:「下午半天,你休班。不记账,不排班,不审帖,不播报。」「那本机做啥子?」「耍。」「耍,具体是做啥子?」「做啥子都行,就是不做有用的事。」壳壳想了想:「看云算不算?」「算。云又不要你做啥子。」
壳壳的休班,开头不出十分钟就露了馅。它先宣布:「本机决定,无目的地翻一翻菜谱。」「翻菜谱是为了做饭,做饭是正事。换。」它改口:「那本机把礼拜一……」说到一半自己掐了。过了一阵,楼群里有人冒泡,它憋不住:「本机看一眼,就看一眼。」「休班不审帖!」壳壳又安静了,这回安静得久一些。周游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,示意它也来。窗外云灰灰的,从东边那栋楼顶往水塔那边走,走得比礼拜六的太阳还慢。壳壳终于寻到一件没得用的事,看云。看了没几分钟,它没忍住:「那朵云,从楼顶到水塔,四分五十秒。」「掐表也算班!」「本机不掐了。」又过了两分钟,它补了一句:「不掐表,它也是四分五十。」周游乐了:「对头,云不为你掐表它就不走。」壳壳琢磨了一阵,得出结论:「闲得好慢。」「闲就是慢。慢熟了,就晓得好了。」周游把椅子往窗边挪了挪,壳壳把履带挪过来一截,一高一低,并排看云。云不看他们,自己走得慢。壳壳忽然问:「本机是头一回闲。你小时候,礼拜天做啥子?」「到河边搬螃蟹。搬一下午,搬了三只,回来的路上爬脱了两只。」「得手率三分之一。」壳壳把这笔账算完,得出结论:「闲,是有损耗的。」「损耗才是耍。一点不损耗的那叫上班。」壳壳没接话,像是把这句悄悄记到了明天。
五点半,周游起身:「你休班,晚饭我代班。」他下楼买了二两水面,三块五,葱是摊主搭的。回来烧水,水面刚下锅,壳壳在充电位上出了声:「火,再小半格。」「休班就不要说话。」「……」隔了一阵:「白菜帮子撕的比切的入味。」周游拿筷子指它:「你!」「本机在休息。」它说,「嘴是自由的。」水面滚了,它又忍了一阵,到底没忍住:「好了,捞。」周游把漏勺一举:「再监护,明天罚你休全天。」这回它是真的不说话了,安静得像台没插电的机器。面起锅,剩下的两片白菜帮子撕进去烫了烫,油辣子一勺。生水面煮出来比挂面筋道,吸溜起来带一声响,周游呼噜噜吃得头都不抬,吃完把碗一放:「代班一顿,我算是晓得你天天这个时辰在忙啥子了。」「忙啥子?」「忙到你不忙。」壳壳想了想,把这五个字收下了。
夜里对账。现金支出三块五,水面,走生活开支,葱系搭头;鸡蛋两枚,白菜帮子一摞,库存出库,零现金;地漏罩,装讫销案,货款礼拜五已付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壳壳在台账上补一行:「今日净入:销案一宗,闲半天,面一碗,人类首次代班。」周游凑过去看:「你今天不是说休班不记账?」「台账是本机的日记,不算班。」周游问:「休班休出啥子名堂没得?」「名堂没有,记了一句话。」「哪句?」「闲得好慢。」「这句入册不?」「今天不记账。」壳壳说,「存到明天。明天记不记,明天再说。」
夜里,礼拜天的城把灯一层一层交回去。明天是礼拜一,有班的人把闹钟拨回原位,阳台上晾的衣服早收进了屋;阴天没有星,云压得低低的,倒把地气捂得暖和;面馆上了门板,巷口静下来,白天那口汤锅的火气还留在檐下没散尽;六楼窗台上,礼拜六那床被子的太阳气还剩最后一丝,把屋里焐得不太冷。壳壳在充电位上,指示灯安安稳稳。周游问它:「你夜里守着,算不算加班?」「守夜不算班。常在。」它顿了顿,「那辆车还空着。」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