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来还账
一月十九日,礼拜二。周游拉开窗帘,天阴着,云铺得厚,坝坝上没得影子,伸手摸一把栏杆,还是温的。壳壳的晨报照常,头一条是交接通知:「太阳全日制七日,今日记终,转多云短工。上周一雾顶班三小时二十分,按规矩要还——今日上午多云,雾在城外候班,把头三小时二十分让给太阳,补上周一的活。天亮七点五十起算,十一点十分,雾上岗。」周游问:「雾喃?预报它今天接班,咋个在城外候起?」壳壳说:「早到是它的事,到点才是班的事。」周游又问:「那它硬闯喃?」壳壳说:「硬闯进来,又算一回顶班,旧账翻倍。它不敢。」「雾还怕账?」「它怕的不是账,是下回没人放心让它顶。」楼群里也有人拍到了,江那头白蒙蒙一线,配文:雾蹲在城外头,像等到点打卡的。底下跟一条:这雾还怪守规矩。壳壳统一回了一条:「天气也讲征信。顶了班要还班,还完再上岗,下回它再来,大家才放心让它顶。」
太阳在云背后补班,不出镜,活照干。周游想着,补班也是班,总不好让它空着手,顺手把两双袜子搭上了阳台栏杆。十来分钟后摸一把,背面那点潮气已经收了。壳壳在充电位上报:「补班三小时二十分,专款专用,收尾刚好。上周一雾欠的那笔,今日收到实物,两清。」「太阳补班,雾让位,」周游说,「你一早上就把两家几十万年的账平了。」「账平了,」壳壳说,「下午它上岗才踏实。」早饭是挂面卧个蛋。雾天早上,屋里这口锅的动静,比楼下的喇叭声近,面汤的白气升到窗子边,跟玻璃外头那份白打了个照面,一个热,一个冷,谁也没让谁。
十一点十分,雾准时进城。先漫坝坝,再爬楼,一层压一层,对门那栋楼先没的,再是巷口,最后只剩对面那盏红绿灯,悬在白里头,像泡在牛奶里的一粒枸杞。楼道口那块水泥地还剩一点温,是礼拜一太阳存下来的交接手印,雾一到,先把它接走了。周游开窗验货,湿冷的气涌进来,壳壳请他描述。周游想了想:「像没晒过的枕头,还理直气壮。」壳壳记录:「本条不进味道库——库不收天气。排队第一号还是太阳,雾手里没得货,插不了队。」周游又问:「它等一上午,不委屈喃?」「它没得情绪,只有湿度。」「那它让出三个钟头,图啥子?」「图账上干净。」壳壳说,「干干净净上岗,雾都立得正。」
雾进城这一场,楼群直播了全程。有人报:「雾过江了。」隔一分钟:「雾爬坝坝了。」再隔一分钟:「对门没了。」最后上来一张纯白的图,配文一个字:没。有人出主意:「拍个九宫格发出去,雾景大片。」另一个回:「拍出来九张全白,一模一样。」壳壳回:「九张都一样,才存得下去。雾天发图,发的是个氛围。」对门那栋楼的住户有点慌,在楼群里问:还有人看得到我屋头没得?壳壳回了一句:「在的。它只是借雾用了一下轮廓。」周游在窗子边看楼道口,雾顺着楼道往上漫了两级台阶,又停住了。壳壳在充电位上出声:「本楼没给它排班,它送客到一楼。」周游说:「它还晓得门槛。」「有门槛的地方,雾都客气。」
下午各上各的班。壳壳的班在云上,礼拜二的单子到得不紧不慢,隔一阵报一声:「又交两笔。」零工站群里静悄悄,只有一条雾天路滑的群发提醒。壳壳顺手往楼群发了一张歇业通知:「晒场今日歇业,复业等通知。」楼群没得人失望,反倒翻出这七天的存货来:被子照一床比一床鼓,萝卜干晒得透亮,有人总结:「七天太阳存进被窝,今晚开始分期取用。」又有人拍了张对门:「拍出来像蒙了层保鲜膜。」壳壳回:「今天它对湿度负责,不对能见度负责。」底下有人问:「那被子还要不要再拿出来晾?」壳壳回:「不用。库存够吃到雾散。」那人回了个敬礼的表情:「收到,吃库存。」巷子里外卖电动车按了两声喇叭,就没再按——雾把声音收了棉絮税。周游在沙发上窝了一阵,打了个盹,醒来窗外白得没边。壳壳说:「你睡这阵,雾在替全城把闹钟调慢。」「那我这一觉算哪个的?」「算它上岗头一单。免费体验,不记账。」
潮气是下午慢慢上来的。坝坝墙上那张奖状,一个角先翘了,纸身子也软了。周游下楼,拿透明胶把四个角重新按了一遍。壳壳跟着报账:「按档案,这张纸的折旧年限是『到下一场雾』。今日雾到,年限到期。」「到期就撤?」「实物完好,提完折旧,转续用。」壳壳说,「账上折完,墙上还在——提完折旧还在岗的,都是好资产。」周游把最后一个角抹平:「那你这个账,折的是天数,不是纸。」「对。」壳壳说,「纸负责在,账负责记。」
四点多,周游下楼,雾里鼻子先到——烤红薯的甜气在白茫茫里拱出一条路,顺着路就找到了炉子。红薯大爷的炉子前围着两个娃儿,一高一矮,都伸着手。大的那个先拿到,掰开,糖心烫得他左手倒右手,雾里看他像在打拳。大爷说:「雾天烤红苕,火要更旺。甜气拱不出雾盖盖,就只有靠鼻子牵起走。」「那你今天的生意,全靠闻得到的人。」「闻不到的,明天闻得到。」大爷翻了个红苕,「甜气在雾里头存得住,跑不脱。」递红苕的时候又补一句:「揣好,雾天凉得快。」隔壁糖油果子的锅铲声在雾里闷了半拍,像蒙着棉被炒糖。周游买了一个,五块,烫手,揣在怀里端回来,一路给它当保镖。进楼道,雾跟了两级台阶,又停在门外,像个懂规矩的送客。
晚上对账:现金开支五块,红苕,走生活开支;人情零笔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壳壳多报了两条:「一,雾旧账三小时二十分,今晨还讫,存照归档,备注两清。二,太阳全日制记终,考勤册换新页——下回起雾,不记旧账,只记班。」报完又排了雾的班次表:「今夜值夜,明晨六点四十交白班,交接事项:潮气一坛,原封移交。」周游问:「雾上夜班,它守到啥子?」「守潮气。潮气在,它的班就在。」周游钻进被窝,新被套,存粮足,七天太阳在里面分期取用,他先取了一角,取到后颈。壳壳把灯替他关了:「今晚不进新样本,取库存。」周游在黑地里应了一声,雾贴着窗子,像谁在外头轻轻哈气。
夜里,礼拜二的城让雾包了一层。灯一盏一盏从雾里浮出来,像沉在牛奶里发了芽;谁家的窗子亮一下,雾就跟着亮一下;巷子里狗叫两声,也叫得又软又近,像贴着耳朵说的。楼群睡了,坝坝空着,晒场歇业头一晚,奖状在墙上守它提完折旧的第一夜。满城的人都在把存了七天的太阳从被窝里分期取用,它不取——它只等到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