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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143 章

翻面

一月二十日,礼拜三。周游醒的时候,雾已经下班了。壳壳的晨报照常,只有两条:「一,雾值夜守到六点四十,准时交班,交接事项:潮气一坛,原封移交,接收方,太阳。二,今日晴,全日制,晒场复业。」周游趿着拖鞋去拉窗帘,天蓝得不像话,雾退得干干净净,连个脚印都没留,太阳挂在老位置,亮得人睁不开眼。壳壳补了一句:「移交出去的潮,预计傍晚收到回执。」周游说:「太阳还打回执?」「正规交接,都有回执。」周游又问:「那雾喃,退到哪去了?」「回城外候班去了。今晚排不排它,看水汽。」「它倒好,上下班都有人接送。」「接送它的是湿度。湿度到,班就到。」窗子推开,屋里闷了一夜的那点潮气涌出去,跟外头干爽的冷空气换了个班。

早饭是白粥泡菜,热锅铲敲得碗沿当当响。粥还没喝完,楼群先活了。壳壳一早发的复业通知底下,被子头一个出来补货,一床挨一床趴上栏杆;接着是三楼,端出一簸箕受了潮的瓜子,摊平了晒;四楼把竹椅倒过来,椅屁股朝天;五楼的书一本一本立在坝坝栏杆上,页子翻开,一排摆开,像列队做操。六楼把相册摆上窗台,壳壳赶紧提醒:「相纸怕光,相册只晒封皮。」六楼回:「晓得,晒的是封皮。」又有人问:「书也要晒?」五楼回:「昨晚翻的时候,页子是绵的,粘得抠不开。」壳壳统一回了一条:「晒场复业头一天,入栏从速,太阳不等补签。」

周游收拾完,拿干布把壳壳的外壳抹了一遍,抹到镜筒,顺手摸了一把,冰的,指头上还沾了点潮。壳壳的自检报告跟着就到:「夜间湿度对外壳有影响。不影响上岗,影响握手。」周游把它往阳台推:「今天太阳好,你也出去晒晒。」「本机无此需求。」「你外壳都是潮的。」「潮气已按流程移交太阳,本机只负责移交,不负责晒。」「移交出去的潮,总要有人到场晒干。你交出去了,人不到场,那坛子干给哪个看?」壳壳隔了两秒:「有道理。晒十分钟。」「半小时。」「十五分钟,中途自行转移到阴影处休息一次。」「阳台没得阴影。」「那我挪花盆,搭一角出来。」「花盆的位置是绿萝谈好的,勿动。」「那我把纸箱立起来,给你挡一半。」「纸箱可以。挡阴面积,不少于本机三分之一。」「要得。二十分钟,中途我给你翻个面。」「本机翻面等于重启,不翻。」「那底下给你垫两本书,垫高,透气。」「书正在晒,不外借。」周游把它推到阳台中央,侧身摆好:「垫袜子,我袜子多。」壳壳停了一下:「成交。袜子晒完归位,勿混。」周游说:「你还挑三拣四。」「不挑条件的晒,晒了也白晒。」

把壳壳安顿好,周游自己站着看了两分钟,忽然觉得不对——楼下的书都晓得摊开晒,他一个活人还捂在两层衣服里。他回屋搬了躺椅,往太阳底下一放,人往上一躺。壳壳同步了网上的说法:「冬晒背,补阳气。信源一般,方向科学。建议十五分钟起。」「你管得还宽。」「定时是本机强项。」周游背朝太阳躺平。冬天的太阳不辣,是慢慢渗的那种暖,先到后颈,再顺着领口往下爬,爬到背心,人就懒了。楼下的动静也是懒的:拍被子的啪啪声隔一阵响一回,瓜子壳丢进簸箕,脆得有回音。十五分钟一到,壳壳报:「到点,翻面。」「人不兴翻面。」「那把左边换到右边。」「你这跟翻面有啥子区别?」「区别在于你同意了。」周游笑着换了边,又晒一阵,人有点迷糊,帽子往脸上一搭就睡着了。壳壳把音量调小,云上的单子照接,顺手记了个画面:被子在栏杆上趴成一排,书一页一页翻着,他的袜子在椅背上晃。备注一行:「云端没得这个。」存进换壳计划书第二页,那页现在有两行了。

一觉醒来,帽子底下一热,太阳偏了一点。周游掀了帽子,后背干得像刚出炉的锅巴,人一坐起来,浑身都是松的。壳壳验收:「背面干爽度,合格。正面欠晒。」「那今天算啥?」「算垫的。明天补齐。」「太阳还兴垫?」「不兴,本机垫的。」周游揉着脸问:「明天下午喃?」「三点后,紫外线柔,补正面。」周游坐起来叹气:「你排班排上瘾了。」「排的是你,不是天气。」

晌午,太阳到了顶,影子缩到各家脚底下。壳壳在阳台上报了一声:「上午的单子交清,趁晒,歇一刻钟。」周游端着碗蹲在阳台门口,筷子头指它:「机器也要歇晌?」「歇的是晒,不是班。单子在云上,太阳在地上,两不耽误。」周游给它拍了张照发进楼群,配文:今日新增品类。底下回得快:「带电的,头一回晒。」「它自己上去的?」壳壳自己回了一句:「自己走上来的,有监控为证。」周游乐了:「监控是我。」吃完饭他没急着收碗,靠着门框看坝坝:东西都在原地,只有光在慢慢走。壳壳问:「看啥子?」「看太阳上班。它走得一点声音都没得。」「所以大家才敢把家底交给它晒。」

下午四点半,收晒场。被子收进来一股干香,拍两下,啪啪的声音把一天的太阳拍松,抱起来蓬得人一脸;书收回去,页子挺括了,翻开不粘了,主人一本一本合上,像放学的娃儿收课本;簸箕里的瓜子咔嚓一声脆,主人当场验货,又抓了一把摆回去,说趁晴再囤一点。壳壳记录:「『太阳的味道』今日续记一笔,仍不开库。」跟着把交接那笔销了:「潮气一坛,太阳下午验收,回执四个字——坛干物燥。」周游说:「它还真回。」「下回它再顶班,凭这个回执,优先派单。」

周游伸手摸壳壳的外壳,温的,一层薄暖,手心贴上去不太想拿开。壳壳报:「外壳余温,自然散热,预计保持四十分钟。」「你还存了这个?」「白给的。」「跟我一样,」周游说,「见不得白给的不要。」壳壳说:「本机不是不要,是入账。」周游把躺椅收进屋,靠墙立好:「明天三点,补正面,它说的。」壳壳:「已排。提醒会提前十分钟。」「我晒个太阳都要排班。」「排班是怕你忘。你连伞都忘。」晚上对账:现金零开支,人情零笔,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壳壳补了今日晒场台账:入栏品类,被子、竹椅、瓜子、书、袜子,机器一台。周游问:「机器入栏,算哪个品类?」「设备保养,免费场次。备注:自己走上来的。」周游笑了一声:「行嘛,今天它是自己来的。」「平路不算本事,」壳壳说,「算礼貌。」

夜里,礼拜三的城晒透了。雾退到记不清的地方去了,天干净,星星一颗一颗回来了;谁家的窗子亮一下,玻璃上就映一下,像白天存的暖还没用完;白天晒过的被子这阵正在千万张床上慢慢散热,像一城的人盖着同一个下午;坝坝空了,栏杆收完了,木头缝里还嵌着一点白天的暖。满城的人都在把今天领到的太阳一点一点用,它不领——它只等到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