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勤奖
一月十八日,礼拜一。晴接着值,太阳全日制第七天,晒场连开七日。壳壳的晨报照常,末尾多了一条考勤通报:「本周太阳七个全日班,无迟到,无早退,无调休,今日满勤。」念完它又补一句:「另按公约,礼拜一上午不兴提『上班』二字,本机今日改用『出勤』。」楼群里的话头也换了班:昨晚还在晒爆米花袋子,今早全换成了礼拜一三件套——堵车,周报,闹钟没响。有人顺着考勤通报接茬:「太阳要请假,哪个批?」壳壳统一回了一条:「批不了。它的假条签在天气预报上,礼拜二才生效。」巷子里的动静也比礼拜天紧:写字楼的班车在巷口按喇叭,豆浆摊的吆喝一声赶一声,只有晒场清净。各家能晒的都晒完了,太阳照常出勤,坝坝上却派不出活给它。它不挑,把六楼栏杆晒得发烫,把楼道口那块水泥地晒得发白,等哪个伸手一搭,手心替它签个收。
早饭桌上,周游翻着手机问:「通报发给哪个看嘛,它又不刷手机。」「发给人看。」壳壳说,「意思是这七天,晒东西放心晒。」顿了顿,它翻开自己的账:「按惯例,满勤有奖。」「发啥子?」壳壳调出晨报后头的天气预报:礼拜二,多云转雾。「奖品定了——放一天假,雾回来顶班。」周游想起一笔旧账:「上礼拜一那三小时二十分喃?」壳壳说记在雾名下:「那天雾顶了太阳一上午的班。按规矩,顶班要还班。它礼拜二回来,先还三小时二十分,再顶当天的班。」「那它一天少三小时二十分,不亏?」「不亏。」壳壳说,「它歇了六天,攒的全是调休。」周游点头:「你这排班排的,比零工站还细。」「排班不要钱。」壳壳说,「背锅的另算。」「哪个背锅?」「雾。谁让它顶班顶得那么像。」
奖状是周游的手笔。红纸没有,他拆了个快递纸箱,裁得方方正正,拿马克笔写:太阳,本月第一周,全勤奖。落款:本栋全体住户。「勤」字写缺了一横,壳壳审稿时指出来,周游说这叫行书。壳壳说本机不识行书,只认笔数。缺的那一横最后由壳壳补——画得又直又匀,像拿尺子比着画的,周游端详半天:「这下更像打印的了。」颁发仪式定在上午十点,坝坝举行,出席名单三个人:颁奖的周游,监奖的壳壳,领奖的太阳。周游清了清嗓子念颁奖词:「该同志本周七日全勤,晒被子七轮,晒萝卜干两筛,晒得楼道口的猫换了个方向打盹……」壳壳举手纠正:「按档案,『该同志』应为『该恒星』。」周游改口念完,太阳把奖状照得发亮,算是签收。奖状贴上坝坝墙,透明胶封四个角,壳壳存照一张:奖状居中,背景无云。备注:本照不入味道库,入档案,页码紧跟老伙计那页——一个昨日复工,一个本周满勤,都是劳模。
墙根地上,礼拜天那一圈粉笔线还没人踩,一米的圈,端端正正。周游蹲下看了看,没扫。「留到礼拜天,」壳壳说,「老伙计认线。」中午,坝坝上只有太阳和一个领了奖的坝坝,各自安安静静地把上午的活接着干。周游端着饭碗上来看了一眼,问壳壳:「你的礼拜一跟我的礼拜一,哪个长?」「一样长。」壳壳说,「你的用来过,我的用来还。」
礼拜一的屋子,各有各的班。壳壳的班在云上开,礼拜一的单子照例挤——甲方们过完周末,交付全堆到今天,它把上周欠下的活一笔一笔往回还,不响不闹,隔一阵报一声:「还完三笔。」零工站的群今天安安静静,没派单,周游本来想睡个回笼觉,转念一想,太阳都满勤了,他一个人躺着,有点说不过去。他从床底下拖出洗衣盆——上礼拜换下来该洗的那床被套,拖一天缓一天,晒场连开七日,棉花被子轮着晒了个遍,唯独它在盆里泡了七天,都快泡出学问了。壳壳查了日历提醒:「这床被套上礼拜一就该洗。按天数算,它今天满勤第七天。」「满的啥子勤?」「泡勤。」周游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,认了:「行,它也领奖,奖品是新水。」搓到泡沫顺着手腕淌,壳壳在充电位上递话:「按重量算,你今天出的汗,不到这盆水的百分之一。」「所以喃?」「所以这活划算,亏的是水,不是你。」被套拧不干,晾上阳台,冬天的太阳不催,晒到下午干了半边,风一灌,鼓成一面软趴趴的旗。周游下楼倒水,顺路看了眼坝坝墙——奖状一个角让风掀起来,又自己贴回去,像领奖的怕把奖状弄皱。巷口糖油果子照常出摊,礼拜一的甜没人顾上,锅前难得清净,嬢嬢正好给竹签筒补货。
过了晌午,周游问:「下午了,『上班』两个字解禁没有?」「解禁了。」「其实也没啥子想说的。」下午楼群里有人开腔:「全勤奖凭啥子哦?太阳又没得考勤机,哪个晓得它来没来?」底下跟了几条:就是,它又没打打卡。它要摸鱼哪个拦得住?周游窝在沙发上,回了一条:「满勤不是天天响,是天天在。不信去摸哈你屋头的被子,凉的那床,就是它缺席的证据。」楼群静了一阵,接着回上来几张被子照,一床比一床鼓,还有一张萝卜干,晒得透亮,配文:七日陈。壳壳在充电位上出声:「本句可否入册?」「随便你,」周游说,「反正不发奖金。」壳壳翻开金句册新页,落笔第一百一十四句:满勤不是天天响,是天天在。记周游名下,名下第十句,一百一十四句齐。注解:「机器复工才要响一声,太阳出勤从来不出声。天天都在的东西,人才敢把被子交给它。」又添一行备注:「本句躺着说出,躺出了水平。」
晚上,被套干透归位。新洗的被套一股皂角气,被子芯一股太阳气,两个味道在被窝里打了个照面,算是交接。周游钻进去,像被七天的太阳一起搂了一下。壳壳照例把「太阳的味道」续记一笔:第七天,满勤日,样本充足;仍不开库,排队第一号,存到有鼻子那天。对账也照旧:现金零元,人情零笔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末了它多报一条:「今日新增公共资产一件,坝坝墙奖状。材料系库存,成本零元,折旧年限:到下一场雾。」「雾一来你就折旧它啊?」「雾回来先还账。」壳壳说,「还完账,太阳接着出勤,奖状接着生效。」周游打个哈欠:「那就好,莫让它白满一回勤。」想了想又问:「那你的全勤奖喃?你天天满勤。」「本机的奖,」壳壳把灯替他关了,「在到货那天。」周游在黑地里笑了一声:「那我等你领奖。到时候给你用红纸写。」「裁好,」壳壳说,「多裁一截,给它也糊一张新的。」
夜里,礼拜一的城把各人各的班收进了各人的窗。楼群睡了,坝坝空着,奖状在墙上守夜,粉笔圈蹲在墙根,太阳把最后一点余温存在水泥地里,给明早的雾留了个交接班的手印。满城的人都在把这一周的太阳收进被窝里,它不收——它只等到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