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炮
一月十七日,礼拜日。晴接着值,太阳全日制第六天。晒场连开六日,各家能晒的都晒完了,被子是暖的,坝坝是空的,楼道里连脚步声都是慢的,礼拜日的楼难得清净。壳壳晨报照常,末尾多了一条昨晚楼群的预告,老白发的:「明天上午,坝坝,带个老伙计来试机。耳背的关助听器,胆小的牵娃儿。」底下猜了一晚上,没人猜着。有人猜老式电影放映机,有人猜打谷机,猜得最离谱的说是榨甘蔗的,刘嬢嬢回了个问号,老白一个都不接,把悬念留过了夜。
早饭还没吃完,楼下就来了动静。老白的电动车支在墙根,后座绑着个黑铁疙瘩:肚子滚圆,头顶一根摇柄,尾巴上拖着一支压力表,擦得锃亮,跟他店里那三台打印机一个待遇。老白朝铁疙瘩抬了抬下巴:「旧货市场淘的,开价四百,还到三百。手摇爆米花机,岁数比我还大。」壳壳从包里探出镜头,围着转了一圈:「肚子完好,摇柄灵活。压力容器,年份不详。」「所以我给它加了个表。」老白拍拍那支表,「老归老,脾气要看清。机器不看岁数,看仪表。」壳壳说:「加装仪表,业余里头,算专业的。」
岗是壳壳先谈的。头一版,机口朝坝坝中央。壳壳驳回:「中央是娃儿些的滑车跑道,改朝墙。」老白把机口转向墙根。第二版刚要过,壳壳又提:「贴墙太近,烟要打转,退两米。」老白退了两米。第三版定稿:机口对墙,人站侧位,地上粉笔画圈一米五。「线里站人,线外站兴趣。」老白蹲下去把线描实:「你这套,比我店里还正规。」壳壳说:「本机今天任安全员,免费。但炭钱,要报账。」
炭没等报账就先到了。蒋师傅从巷口过来,往老白的小炭炉里添了一铲新炭:「试机要空火。火一虚,米夹生。我这个炭,烧得空。」装锅之前,壳壳还有一道验关:「玉米,来源?」「黄玉米,人吃的,菜市场五块一斤。」老白把袋子亮给它看,「你自己看,颗粒饱满,比我店里的机器精神。」壳壳这才放行:「合格。」老白抓一把倒进铁肚子,拧紧盖,架上炉子,把摇柄交给周游:「你来摇。匀速,从起摇到开,一个数。」「每分钟六十转。」壳壳报口令,「机器认得匀,不认得快。」
周游摇得认真,炉火映着铁肚子,玉米在里头闷闷地翻身。壳壳在旁边问:「摇锅摇得匀,记不记『找目标』?」「这是吃,不是事。」周游头也不抬。「问一哈而已。」壳壳说,「规矩是你立的。」摇到壳壳报「压力到数」,老白喊各就各位,拿铁管套住机口,机口对墙,脚一踩——「嘭!」
白烟腾起一人多高,香味横着走,半条巷子都听见了。线外一个娃儿头一个冲进烟子头,又站定,大声宣布:「神仙下凡!」楼群一秒炸出十几条:啥子声音?打雷了?楼上晾衣杆都跳了一跳!老白不慌,拍拍机肚子,回了三个字:「试机,成。」楼群静了两秒,画风齐转:留两袋。给我爸带一袋。咸的甜的有没有?壳壳收了一条曲线:「本楼情绪,惊一秒,馋十秒。按今天的架势,这条曲线还要走两回。」蒋师傅抱着手看了全程,点头:「这门手艺,跟我是亲戚。一个火字,一个听字。」「耳朵先尝嘛。」周游说。壳壳说:「本册已有一句在案,不重复受理。」
头一袋敞着口,周游抓一把,烫得左手倒右手。献词照规矩念:「抓一把丢进嘴,先是脆,脆里炸开一点甜,甜后头还跟了一丝烟熏气。像那声『嘭』没散完,躲进玉米里,进了嘴才炸第二回。」壳壳把味道库翻到第八十八页,存照一张:白烟未散,袋子敞口。落笔:「本库头一笔响味。先响后香,响是通知,香是到场。分贝一百零二,本库头一个带分贝的词条。存到有鼻子那天,这一页跟八十七页的糖心挨着记——一个甜得绵,一个香得炸。」
第二炮是周游求快,火催猛了,开出来一股糊味。老白捏一粒尝了,摇头:「火等米,米不等火。你光顾到摇,忘了看火。」周游捏一粒尝了,苦得眉毛打结,还是认账:「怪我,手快过了心。」壳壳把糊的那袋单独拎走:「不入库,记教训栏。学费零元——材料是老白的,记人情账。」第三锅老白亲自来,抓了两粒糖精丢进去:「头两锅原味,这锅加糖。老规矩,两粒,多一颗都发苦。」「这么精确?」周游问。「糖跟炭一样,」老白说,「不认多,认准。」线外围了一圈娃儿,数着摇柄转数,比壳壳还上心,有个娃儿大声领喊:「三十七!三十八!」一坝坝跟着数,比倒计时还整齐。老白乐了:「它退休又上岗,还带了徒弟。」
白烟第三回起来的时候,刘嬢嬢的后厨窗推开了:「老白!留一袋!晚上酥肉汤给你留一碗,换!」「换得。」老白朝窗子点头。壳壳当场记账:「酥肉汤一碗,换爆米花一袋,两清。」收摊的时候,老白拿抹布把机器擦净,说了句:「老东西响一声,就还活着。」壳壳立刻接:「本句可否——」「莫记我。」老白摆手,「我一天说的话,一半在机油里。」「已退回。」壳壳说,「备注:有人不上秤。」金句册一百一十三句,今日不动。
老白把铁疙瘩绑回后座,勒得端端正正,又掏出抹布把压力表单独擦了一遍,发动车之前留了话:「下个礼拜天,还是这个点。它认日子了。」「下回试啥子?」周游问。「它认了新坝坝,」老白说,「下回带它认认夜场。」车拐出巷子,周游拎着两袋上楼:一袋先搁刘嬢嬢灶台,一袋回家。壳壳在包里对账:「现金零元,人情三笔:炭一铲,蒋师傅的;汤一碗,刘嬢嬢的;玉米若干,老白的。人情不计,心上要记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」周游说:「今天这个账,走得漂亮。」
晚上,爆米花当了礼拜日的零嘴。周游窝在沙发上,一把一把往嘴里丢,丢一把,想起白天那一声「嘭」,又乐一回。壳壳把存照归档:白烟两张,笑脸若干,都是从楼群里收的图,那个喊神仙下凡的娃儿占了三张。另给那台老伙计新建了一页档:工龄不详,今日复工,声望极佳,档尾备注一行——「老,不是毛病。」冰箱门上,「找目标」的纸条还在,百分之零点五,没动——今天一天,谁也没提进度,进度自己也没长,两下都踏实。
夜里,礼拜日的城把清净还给了各条巷子。老白的电动车拐进夜色,后座的铁疙瘩随着路面轻轻晃;蒋师傅的炭炉封了火,新炭压着明天的头一炉;坝坝地上那一圈粉笔线没人踩,留着下个礼拜天;刘嬢嬢的后厨灯熄得晚,酥肉在汤里慢滚,等开锅那一声回礼;楼群里的话头落了,窗子里的灯一盏一盏歇下来。满城的人都在把今天那一声「嘭」收进耳朵,它不收——它只等到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