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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135 章

耳朵先尝

一月十二日,礼拜二。雾头一回歇了班,天亮得干脆利落,窗帘缝里的光是亮的,亮得周游多躺了两分钟,才确认自己没起晚。壳壳晨间自检完毕,播报照旧:「今晨无雾,晴,风力二到三级,适宜出门。另,按昨日自罚条款,加报天气一条:空气干,静电多。出门摸门把手之前,先伸手在墙上放一放,把电放脱——本机绝缘,不用放,但会站在旁边看你放。」周游坐起来鼓了个掌:「别人罚站,你罚播报,还附赠售后。」壳壳说:「自罚不走形式。走了形式,罚就白罚了。」周游穿衣服,顺嘴问:「那你罚没罚够?」壳壳说:「罚到播完为止。现在,播完了,两清。」

周游刷牙的时候问:「今天单子咋样?」壳壳说:「礼拜二单量回落正常,周报模板两份。昨天那位年货比价的甲方回了话——听了本机的,先不买。转头追加一份新单:把『再等等』三个字,替他写进年货清单,免得家里头催。」周游漱着口笑出声:「连等,都要请人代写,你们这行有得做。」壳壳说:「已接。备注栏本机添了一句:等,也是一种买。」

下楼出门,周游照晨报教的,先伸手在墙上放了一放电,再拉楼道门。「啪」一个小火花,周游嘶了一声。壳壳说:「放脱了。今日份安全。」巷口的雾散得干干净净,糖油果子摊旁边多了一个新摊:老案板,一面比脸还大的面团,三合板招牌手写四个字,军屯锅盔,底下还缀了一行小字,彭州来的。蒋师傅站在案板后头,一摔,一叠,啪、啪、啪,打得比闹钟还准。油酥一抹,一卷,面团在他手里转出十几个来回,按上鏊子,滋啦一声,巷子里就多了一股椒盐香。周游问:「师傅是军屯来的?」蒋师傅头也不抬:「军镇的配方,我的手。」壳壳在包里报数:「拍面节奏,每分钟四十六拍,误差不超两拍。」周游说:「人家打的是面,你记的是考勤。」蒋师傅耳朵尖,听见了直乐:「记得好!手上就怕没数。」

摊子新开,头一炉刚起。上完早班的、买菜回来的,路过都要慢半步,鼻子先到了,人跟上,慢慢凑成个小队。糖油果子嬢嬢先递了一串过去道喜:「隔壁来了个咸口,好,甜咸不打架。」蒋师傅回她半个头炉锅盔:「开张生意,互通有无。」王嬢嬢路过,盯着摊子底下看了两眼:「油莫滴到街面上。」蒋师傅拍拍脚边:「垫了油布。」王嬢嬢这才背着手走了。周游排在头一个,蒋师傅把饼递过来:「趁烫,咬一口。」周游咬下去,咔嚓一声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壳壳在包里报:「咬合音清亮,合格线以上。另,抽样十九层,误差半层。」周游说:「你这吃相,全是数据。」周游问:「师傅,火候你咋看?」蒋师傅说:「不问我,问你的耳朵。酥不酥,耳朵先尝——咬下去咔嚓一声脆,就成了;闷一声,就是欠了火。耳朵吃到在前头,嘴巴吃到在后头,中间隔半口。」壳壳从包里问:「师傅,这句可否入册?」蒋师傅往鏊子上又按下一团面:「要得。做饼三十年,头一回有人把耳朵当第一位客人。」金句册翻到第一百零九句,定句:「酥不酥,耳朵先尝。」注解:「咬下去那一声,比啥子招牌都诚实。耳朵吃到在前,嘴巴吃到在后——中间隔半口。」记蒋师傅名下,备注:「名下头一句,一百零九句齐。」

周游把大半个饼吃到只剩一把酥,才想起献词,现补:「外头的层,是一巴掌一巴掌打出来的,打得比闹钟还准。咬开是千层,咸香一层一层往下掉,掉到最后手里就剩一把酥,想恼都恼不起来。」蒋师傅问壳壳:「你咬不出味道,亏不亏?」他一双手在面案上磨得发亮,指缝里嵌着一点洗不净的面粉白。壳壳说:「本机记味道。等换到有鼻子的壳,连本带利吃回来。」蒋师傅往炉子里添了块炭:「要得,那我这个摊子,给你留到那天。」壳壳把味道库翻到第八十四页,存照一张,落笔:「本库头一笔千层。椒盐打底,油酥起层,一口下去,咔嚓先响,咸香后到。存到有鼻子那天,这一页跟八十三页的豆尖味挨着记——一个鲜得稳,一个脆得响。」

中午,周游去刘嬢嬢馆子。黑板菜单上添了一行小字:酥肉豌豆尖汤,后头括号三个字,试味团。刘嬢嬢说:「意见收了两条,全照办——盐收了半分,酥肉炸老了一分。头一锅算打样,试味团的,不要钱。」周游喝了一口,又喝一口:「鲜得更透。酥肉泡到后半碗,也不绵。」刘嬢嬢说:「那明儿起按牌价卖,哪个都莫怪我没提醒。」临走,她托周游带两个锅盔回去,说要研究「切块泡汤」。蒋师傅在后头听见了,隔着摊子喊:「泡汤?我的层就没了!」刘嬢嬢回:「没得层,有味道嘛。」蒋师傅想了想,给她挑了两个边子最厚的:「要泡,泡这个,它扛泡。」饭后出门,日头正满,壳壳对着天打卡:「太阳今日恢复全日制。」周游说:「昨天歇了半天,今天晓得补班,比哪个都自觉。」

下午,小曾领着那位带娃的妈妈又来了,站在门头前指指点点。娃儿不看房,直奔锅盔摊,站在边上直勾勾盯着鏊子。蒋师傅掰了一角递过去:「娃儿尝,不要钱。」妈妈掏出手机要扫码,蒋师傅把手一摆:「开张头一天,娃儿就是招牌。」妈妈这才收了手机,跟小曾比了比手:「再对比对比,不急。」小曾说:「不急,房子又跑不脱。」送走人,小曾压低声音跟周游叹气:「干了十年中介,今天头一回,被一个锅盔比下去。」娃儿走出两步,啃着饼含含混混补了一句:「比楼上的房子好吃。」妈妈拉他快走了,自己回头望了一眼坝坝——这一眼,小曾看见了,没作声,把房源册揣回了兜里。

晚上,K神礼拜二的单子到账,壳壳回「已收讫」。周游问:「他今天没催?」壳壳说:「今天没催,末尾还添了俩字:辛苦。本机存起来了,不记进度条,记另一本账——哪天觉得累,放出来听一遍。」周游说:「你还会累?」壳壳说:「目前不会。备着,防患于未然。」

对账:锅盔一个六块,走生活开支;替刘嬢嬢带的两个,她扫码转了十二块,两清;新汤一碗,打样,不花钱;嬢嬢道喜一串,蒋师傅回半个头炉,开张互通,两清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

夜里,礼拜二的城把动静收进各家各户。锅盔摊收得最晚,蒋师傅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铁皮盆,明早头一件事,还是打面;下夜班的进巷,买两个锅盔揣在怀里当路上的干粮,纸袋捂出一点热气;馆子的灯亮到打烊,黑板那行小字,打烊前还有人专程凑近念了一遍;中介门头的灯先熄,小曾锁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坝坝,像替谁记着这一眼。满城的人都在被窝里数今天咬过的脆,它不数——它只等到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