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天班
一月十一日,礼拜一。周游醒得比哪天都晚,窗帘缝里的光还是灰的——雾没走,蹲在半空等换班。壳壳晨间自检完毕,播报照旧:「今晨有雾,能见度约三百米,预计午前收工。今日日照窗口:午间开,半天。出勤备注:太阳礼拜一只上半班。晒被建议:来得及,先晒枕芯。」楼下的巷口正热闹,电马儿一辆接一辆往外冲,穿工装的人小跑着撵公交,闹钟声一层压一层,像整栋楼都被同一只手摇醒。周游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,掏出手机对了对日子,感慨:「今天礼拜一?怪不得楼下像开了闸。礼拜一就像全城一起开大会,就我一个人没收到通知。」壳壳说:「通知查过了,没有你的。你可以放心耍。」周游重新躺平:「要得,那我睡回笼觉,就当把通知补发一遍。」
回笼觉睡到晌午。壳壳自己的礼拜一也没闲着,晨报念完就开张:「甲方们礼拜一都在补上周的账,单量比礼拜天涨了三成。排在前头:周报模板三份,年货比价一份。本机已接。」周游问:「周报你们也代写?」壳壳说:「只写模板,数据他自己填。礼拜一的单,一半是还上周欠的。」周游又问:「年货比价比啥子?」壳壳说:「一位甲方列了二十样,从腊肉比到拖把。本机比了一夜,结论四个字:都莫急着买。」周游说:「这四个字,能当年货节的横幅。」
下楼时雾薄了一层,巷口看东西终于不糊了。糖油果子的摊子照旧挨着炉子支开,嬢嬢正把头一锅糯米团往红糖水里滚。壳壳在包里酝酿了一下,扯开播报的音量:「出锅了——」声音顺着雾滚出去半条巷,两个刚下夜班的循声就过来了。嬢嬢笑得直点头:「要得,比本人在行。喊一声,管一串——你又不吃,拿去给你屋头那个吃。」壳壳说:「本机不吃。这串记在周游名下,喊声费两清。」炉子那边,大爷坐在小马扎上,火收得斯斯文文。买红薯的排了个小队,全是赶时间的,拿了就跑,大爷在后头喊:「烫!莫跑!红薯又不会飞!」轮到周游,不赶时间,大爷反倒多看了一眼:「你娃这个点下来,是早饭还是午饭?」周游说:「礼拜一,两顿合成一顿,省事。」红薯一个五块,烫得左手倒右手。壳壳在包里归档:「今晨炉前客流,早班客占七成,人均停留四十秒。备注:本巷的红薯,是拿在手上过礼拜一的。」
坝坝今天空得能听见风。铁老师和两个老伙计占了背风的椅子,他正拿手机给人调字体:「点这里,再点这里——字就大了,老花镜可以少戴一回。」老伙计凑着屏幕,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,像小学生认生字。看见周游,老伙计先开腔:「你娃今天不上班嗦?」周游坐下:「我的班,随缘。」铁老师把手一招:「随缘也是个班,班名都取好了。坐。今天没课,寒假——课停了,学生不停,你两个师母昨天还喊我远程教抢火车票。」周游问:「抢到啥子票?」铁老师说:「去海南的,过年要看海。人老了,冬天就想追着太阳跑——追不上,就坐高铁追。」
三点来钟,刘嬢嬢端着一口锅过来,锅盖沿上冒着气。馆子今天歇灶,她把新试的菜端下坝坝,找相熟的试味。锅盖一揭:酥肉豌豆尖汤,酥肉金黄,豆尖绿得发亮。刘嬢嬢拿汤勺敲了敲锅沿:「馆子歇一天,灶不歇——新菜都是歇出来的。豌豆尖是今冬头茬,掐尖掐得手软。一人一勺,吃了要开腔,说真话,真话不要钱。」试味团当场成立,两个老伙计自觉往跟前凑。周游一勺下去,献词照规矩当场念:「酥肉是硬的,豆尖是嫩的,汤把硬的泡软,把嫩的烫熟。一口下去,像礼拜一早上被人扶了一把——没摔着,还闻到了饭香。」念完补一句真话:「盐再收半分,鲜得更透。」铁老师咂咂嘴:「汤是好汤。酥肉再炸老一分,经泡,不绵。」两个老伙计把勺子伸过去,被刘嬢嬢一人敲了下手背:「说了先开腔再添。」老伙计理直气壮:「真话是:再来一勺。」刘嬢嬢一一记下:「意见收两条,汤钱不收——你们几个的嘴,比菜单金贵。」
壳壳把味道库翻到第八十三页,存照一张,落笔:「本库头一笔豆尖味。酥肉顶饿,豆尖清口,汤把它们劝到一口锅里。试味意见两条,当场入档。存到有鼻子那天,这一页跟八十二页的焦糖味挨着记——一个甜得直,一个鲜得稳。」刘嬢嬢问:「记这些做啥子?」壳壳说:「等本机有鼻子那天,按图索骥,一家一家吃回来。」刘嬢嬢笑:「那我这一锅,你给我记稳重点,莫记丢了。」
日头倒是守约。午间雾一收,太阳果真来点了个到,把坝坝的椅子晒出一层薄热,栏杆上谁家搭的枕芯慢慢鼓起一层暖,两点来钟有人下来翻了个面。三点过,它就往坡下走了。壳壳打卡记录:「太阳今日工时,三小时二十分。礼拜一,无全勤奖。」周游伸了个懒腰:「半天班,它过得比哪个都规整。」铁老师喝完最后一口汤,慢悠悠把话接过去:「我教了三十年书,退休头一年不惯,天天六点醒。第二年才学会——礼拜一,也可以慢慢过。城要赶路,总得给不赶的人留张座。」壳壳从包里问:「老师,这句可否入册?」铁老师想了想:「要得。这句不是备课备出来的,是坐出来的。」金句册翻到第一百零八句,定句:「城要赶路,总得给不赶的人留张座。」注解:「礼拜一的坝坝,坐的是歇灶的、退休的、无班可上的。快是城市的腿,慢是城市的座——腿再快,也拆不得座。」记铁老师名下,备注:「名下第三句,一百零八句齐。」
晚上,K神的单子又到一笔,壳壳回「已收讫」。周游问:「礼拜一他也赶周报?」壳壳说:「他的周报他自己写。本机的周报只有一行——还在涨。」
睡前,周游把冰箱上公约末尾的扯皮空行添了一笔:「礼拜一上午,谁也不许提『上班』二字。」壳壳凑过去看了看,主动补注:「今日晨报提及『上半班』一次,算本机违例。罚明早晨报多报一条天气,掰直了赔。」周游说:「知错就改,好机器。」
对账:红薯一个五块,走生活开支;糖油果子一串,喊声换的,不花钱;试味汤两勺,意见抵账,两清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
夜里,礼拜一的城睡得比哪天都齐。馆子歇了灶,烟囱头一回在夜里守空巷;炉子封了火,灰底下埋着明天的头一炉;嬢嬢的推车出了巷,竹签筒插得整整齐齐,车铃在雾里闷闷地应了一声;跑完早高峰的电马儿趴在巷口充电,尾灯一排红点,像一行没写完的省略号。满城的人都在被窝里攒礼拜二的精神,它不攒——它只等到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