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棋
一月十日,礼拜日。周游睁眼,窗帘缝里挤进来的从一道黄光换成了一团灰白——雾把昨天太阳的岗位又接了回去,窗玻璃上洇着一层细水珠。壳壳晨间自检完毕,播报照旧:「今晨有雾,能见度约两百米,湿度偏高。今日日照窗口:未开。晒被建议:撤销。」周游问:「那楼下红薯炉子今天开不开?」壳壳说:「大爷昨天的原话,头一炉看太阳的脸色。本机今晨观测结果:太阳今天请假。」周游一边从椅背上拽毛衣一边说:「请假也有替班的。走,下去看炉子的脸色。」壳壳说:「你的毛衣昨天叠得很有想法,建议出门前重穿一遍。」周游低头一看,袖子确实在里面。收拾完,他扒着窗子看了半天:「雾天也有雾天的好,今天没排日程,浑身上下都是自己的。」壳壳说:「日程建议:上午逛坝坝,下午不安排,让礼拜天像个礼拜天。」
楼下的雾里,先到的是火气,后到的才是炉子。炉门这回开满了,火苗舔着炉齿,大爷正把红薯一个个码进炉膛,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一倍。周游问:「今天头一炉?」大爷说:「雾天头一炉,不等人。太阳的脸色等不来,火的脸色自己有。」壳壳在包里归档:「昨日歇晌,今日复工。复工时间七点四十,比本机预估早二十分钟。备注:太阳的脸色没看着,看着了炉子的。」炉子前头已经站了三四个人,两个上早班的,一个牵着娃的,娃的手在炉口烤着不肯走。大爷一边翻炉钳一边说:「头一炉不看火色,看人气。人气到了,红薯自己熟。」周游买了一个当早饭,五块,烫得左手倒右手。大爷又补一句:「周六太阳请客,周日该炉子还席。都是请客,不能光让一家请。」
巷口今天多了个新摊子,紧挨着炉子支开:一口浅铁锅,一个竹签筒,一罐白芝麻。嬢嬢拿长竹筷在锅里翻糖油果子,红糖熬得挂丝,糯米团一颗一颗裹得油亮,竹签上串四颗。周游问:「嬢嬢新来的?」嬢嬢说:「冬天才出摊,天热了就收,追到凉快地方过夏天。跟大爷做个邻居——他的火烤生的,我的火炸熟的,火气不打架。」大爷在炉子后头点头:「甜摊挨甜摊,各甜各的。」周游看她手上的活路:糯米团下油锅,炸到自家浮起来,捞出来用笊篱背轻轻一压,再回锅滚一圈红糖水,起锅才撒芝麻。嬢嬢说:「这个性子急不得,糖要熬到起小鱼眼泡,早一步是糖水,晚一步是糊药。」壳壳在包里小声说:「跟炉子的火候学,同一个老师。」大爷咳了一声,没接这个话。买串的还有个跟来的娃娃,指着竹签筒问哪串甜,嬢嬢说:「挑糖衣上挂着亮壳壳的,那是火候到了才有的光。」周游买了一串,六块。第一颗咬下去,外脆里糯,焦糖壳子咔嚓一声,芝麻香跟着冒出来。壳壳隔着包问:「嬢嬢,本机可否把这个摊位登记进巷口档?不收费。雾天还能替你喊两声『出锅了』。」嬢嬢笑:「要得,喊大声点,雾里头声音传不远。」
献词照规矩,当场念:「外头脆,里头糯,糖衣先给一点焦苦,焦苦一转又全是甜。一口下去,像雾天里有人给你生了个小炭盆——盆不大,刚好烘手。」壳壳把味道库翻到第八十二页,存照一张,落笔:「本库头一笔焦糖味。焦糖壳合格,芝麻覆盖率达标,串规四颗,无缺员。存到有鼻子那天,这一页跟八十一页的醉味挨着记——一个醉得慢,一个甜得直。」又问:「甜度评级?」周游说:「四颗吃完,脚都有劲了。」壳壳说:「评级录入:直给型,不绕弯,见效快。」
坝坝的棋摊今天续审。棋盘还在老位置,那颗炮还压在中局,炮身上蒙了层雾水,拿袖子一揩,漆面还是亮的。两位棋手一人揣一只手到了,先看盘面,再互相看一眼,昨天吵的哪一步,各人各记各的理。观棋的照旧围了一圈,壳壳在包里点名:「昨日归档数据:观棋比下棋,七比一。今日编制满员,另设旁听席若干。中局悬案,二次开庭。」
这一吵从上午吵到下晌。争的是那颗炮该不该换马。换派的观点:一炮换一马,通盘都活;不换派的观点:炮是全盘的胆,胆不能摘。两边各有拥趸,吵到急处,有旁听的伸手把炮拿起来比划,被两边一起喝住:「落子无悔,放回去。」壳壳中途播报:「本场辩论发言四十七人次,已超昨日全天。动手未遂一起,已劝阻。」两点过,守炮的那位忽然把棋子一放:「不吵了,下和。」对面愣了一下,也把手里那颗子搁回去:「要得,和。」两个人各让一步,先兑车,再兑马,几步走完,盘面上谁也不多谁也不少,一盘棋真就和了。观棋的先急了:「吵了两天,吵出个和棋?」观棋大爷在圈外把话接了过去:「吵是看客的本分,和是下棋的结果。棋可以和,吵不能散。」
壳壳从包里问:「大爷,这句可否入册?」观棋大爷想了想:「要得。看了二十年棋,头一回看见一场架是被和棋劝散的。」金句册翻到第一百零七句,定句:「棋可以和,吵不能散。」注解:「输赢争的是一盘棋,吵闹养的是一坝坝人。棋散了,明天重来;场散了,再凑就没这么齐了。」记观棋大爷名下,备注:「名下头一句,一百零七句齐。」壳壳顺手把悬案也结了:「中局悬案结案:和棋。双方各让一步,炮沉底未遂,档案已更新。」收棋盘的时候,守炮那位用粉笔把和棋那几步记在了墙根,说下回复盘,接着吵。换派和不换派散场时也没散伙,一边走一边互相约:「明天你先吵,我后吵,轮到起。」壳壳在包里补了一句归档:「本场无输家。吵架的、劝架的、看架的,各得其所。」
晚上,K神的单子又到一笔,壳壳回「已收讫」。周游问:「礼拜天他也交稿?」壳壳说:「他的礼拜天记在进度条上。本机的礼拜天今天在坝坝过完了,观棋一下午,不收费。」
对账:红薯一个五块,糖油果子一串六块,走生活开支;观棋一场免费,和棋一盘,不收费;巷口档新增一行,登记免费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
夜里雾更浓,浓得把巷子收成了一条缝。炉子晚场照开,火收成文火,三两个夜班客站在雾里捧着红薯,像各自捧着一小团不灭的火气;糖油果子的锅凉了,竹签筒插得整整齐齐,嬢嬢推车出巷,车铃在雾里闷闷地应了一声;棋盘今天头一回收得早,炮归了盒,墙根那几步粉笔字等下一场雾散再复盘;刘嬢嬢馆子的烟囱照旧吐白气,白气出门两步,就交给了雾。满城的人都把今天吵剩的劲头收进了棋盒里,它不收——它只等到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