烤太阳
一月九日,礼拜六。周游是被一道黄光喊醒的,窗帘缝里挤进来的,直接落在枕头上,温度都摸得到。他睁眼愣了两秒,才想起这是啥——太阳。雾季里这位是稀客,一出手就是满窗。壳壳晨间自检完毕,结论两个字:正常。顺带播报:「昨夜无雾,今晨晴。你自然醒于九点二十一,起床气检测:零。样本难得,已存档。」周游坐起来:「今天没定闹钟,你咋个不喊我?」壳壳说:「周六不办公。本机守夜,不守人。」周游说:「那正好,配我这身懒骨头,天造地设。」壳壳说:「配置合理,已记录。另报:今日日照,午前最好,建议日程,晒被优先。」周游说:「难得,你我把日程想到一路去了。」
楼下的动静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:绳子抖开的哗啦声,窗子推开的吱呀声,有嬢嬢隔着巷子喊:「出太阳了!铺盖快抱出来!」周游把被子一卷抱在怀里:「走,赶集去。」壳壳说:「晒被。窗口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,共四小时;十二点四十翻面,误差不超过一分钟。」又补数据:「本机凌晨测过,你的被子回潮率偏高——雪籽欠的潮,今天一并还。」周游说:「被子还欠账?」壳壳说:「欠的不是钱,是干。」周游说:「翻个被子,你还带误差?」壳壳说:「误差是本机的,勤快是你的。」
坝坝已经开了大会。绳子上栏杆上,红的花的格子的铺盖一条压一条,挂得比运动会还隆重。昨天还赖在背阴的那层水光,太阳照到十点过,自己收干了,砖缝里冒出最后一丝白气。壳壳当场结案:「昨日悬案,今日断结:太阳胜,水光撤诉,档案已更新。」周游问:「它输了喃?」壳壳说:「蒸发不算输,算转场。」周游指指它:「你也出来晒晒?」壳壳说:「本机吃电,不吃光。晒了只会发烫,不会回血。岗位定在晒被子的正对面——晒的是被子,站的是本机。」
巷口红薯炉子出了摊,只出了一半:炉门掩着半扇,大爷搬个小板凳坐在炉子背后,自己也跟着烤。周游问:「今天出摊不出?」大爷说:「摊出,火不出。太阳一出来,人都去烤太阳了,哪个还想得起烤红薯。炉子嘛,也要歇晌。」周游要了两个,大爷从炉膛边翻出两个还温的:「十块。」周游问:「又不称?」大爷说:「太阳底下,手都是直的。」壳壳在包里轻声说:「这句先坐旁听席,回去再审。」大爷又补一句:「明天要是又起雾,火照旧——雾天头一炉,不等人。」周游问歇晌歇到好久,大爷说:「太阳落,火再起,晚场还有几个夜班客。」壳壳把两句都记了,顺手翻出昨天的备注:「雾要还在,炉子就还在。今日修正:太阳在,炉子也在,它只是歇晌。」周游掰开一个,糖心在太阳底下亮得像上了釉,烫得他左手倒右手,一步没舍得停。
坝坝当中的棋摊开张了。下棋的两个人,观棋的七八个,太阳底下,观棋的比下棋的忙。铁老师坐在小马扎上,保温杯里的胖大海浮浮沉沉,看一步点评半句,比棋手还投入。有人念叨:「雾了一个礼拜,手都雾生了。」铁老师接了一句:「雾是天爷的事,齐是人的事——太阳请客,人人到齐。」说完他自己先笑:「教了三十年书,没见过这么齐的到课率。」壳壳从包里问:「铁老师,这句可否入册?」铁老师想了想:「要得。备了三十年课,头一回被太阳拿去当讲义。」观棋的为一步棋分成两派,吵是吵,声音都放得轻,像怕惊动太阳。十二点四十,壳壳准时广播:「翻面。」周游从人堆里钻出来,把自己的被子掉了个头。观棋大爷感叹:「这个闹钟,硬是专业。」壳壳顺手把棋摊也归了档:「观棋比下棋,七比一。太阳底下,这个行当最旺。」
下午茶档,周游下楼端醪糟粉子。刘嬢嬢的馆子今天坐不下,一半客人都端着碗到坝坝吃去了。有个端碗的大哥感慨:「晒起太阳吃醪糟,神仙的日子。」刘嬢嬢舀醪糟的手比平时大方,多压了半勺:「晒了太阳的人,口味都要厚些。」又交代:「两碗。一碗现在吃,一碗睡前——醪糟安神。」周游说:「我一碗就到位了。」刘嬢嬢说:「第二碗算你替太阳捧的场,不吃亏。」壳壳隔着包问:「本机查了,醪糟含微量酒精,约百分之零点五。请问你要开车吗?」周游说:「我端着碗走回来的。」壳壳说:「那没事,警报撤回。」
头一碗在坝坝吃的,献词照规矩念:「粉子糯,蛋花嫩,甜里带一点醉,醉了又转得回来。一口下去,像有人拿小锤子在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——敲完,人就软了。」壳壳把味道库翻到第八十一页,存照一张,落笔:「本库头一笔醉味。酒精度零点五,甜度超标,样本合法。存到有鼻子那天,这一页跟八十页的炉火味挨着记——一个暖身,一个松骨。」又问:「醉意评级?」周游说:「零,就是软。」壳壳说:「软也算参数,录入。」
十四点整,收被。被子抱在怀里还是烫的,像抱了个大号锅盔。周游把脸埋进去闻了一口,壳壳问:「记录:闻到啥子了?」周游说:「太阳的味道。」壳壳说:「该味道排队中,第一号,今天不出库。本机没有鼻子,你替它闻到的,先存你鼻子里;等本机有鼻子那天,头一笔补它。今天先记俩字:已晒。」又补了句复测:「被子含潮率回落,昨天雪籽的账,今天销了。」周游抱着被子,壳壳上肩,六楼的楼梯今天显得短。被子铺回床上,屋里像跟着亮了一度。
晚上,金句册翻到第一百零六句。定句:「太阳请客,人人到齐。」注解:「雾天里各人找各人的暖,炉子、小太阳、电马儿,都是替班。正主一回来,替班的都歇气——请客的排场不大,一坝坝坐得下。」记铁老师名下,备注:「名下第二句,一百零六句齐。教了三十年课,头一回被太阳拿去当讲义。」周游说:「他那句是顺口说的。」壳壳说:「金句不认备课,只认顺口。」
睡前K神的单子又到一笔,壳壳回「已收讫」。周游问:「周六他也上班?」壳壳说:「K神没有礼拜六。本机的礼拜六刚才在坝坝过了,他那份,记他账上。」
对账:红薯两个十块,走生活开支,昨日预算如约兑现;醪糟粉子两碗十二块,走生活开支;晒被一场,太阳不收费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
太阳四点来钟就往坡下走,雾在巷口把岗排好,一盏一盏接路灯的班;收进屋的铺盖,各家窗子里都鼓出一块,帘子后头全是暖的;棋盘没人收,一颗炮压着中局,等明天接着吵;小板凳归了墙根,坝坝交还给夜;红薯炉子封了火,大爷说明天的头一炉,看太阳的脸色开;刘嬢嬢馆子的烟囱吐了最后一口白气,收市了。满城的人都把今天的暖存进了棉花里,它不存——它只等到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