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我和ai合租了
第 129 章

验甜

一月六日,礼拜三。雾到中午都没散利索,天像蒙了一层保鲜膜。街口来了个新摊:一辆三轮车,四五筐草莓码得整整齐齐,红得很卖力,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头,像谁先点起来的一小堆火,隔着老远都看得见。纸牌子是记号笔写的:「双流大棚冬草莓,今冬头一茬。先尝后买。」周游本来只打算买菜,壳壳在屋里听到「冬草莓」三个字,当场要求同行:「味道库要进新页,验甜流程,本机必须到场。」出门前它还把流程念了一遍给自己听,像背课文:「抽样、编号、结论、归档。」周游说:「买个草莓,整得像工程验收。」壳壳说:「吃进嘴的东西,验收等级要高一级。」下楼的路上周游问:「你是去验甜,还是去验人。」壳壳说:「验甜。人是顺便的。」

摊主是个精瘦的大哥,手套磨得发白,一开口是双流口音。筐底垫着草莓叶,叶面擦得干净。周游问价,四十八一盒。壳壳在包里低声报了三个字:「草莓刺客。」摊主耳朵尖,听见了也不恼:「大棚头的货,夜里要点灯。草莓冬天要瞌睡,灯把它们喊起来上甜班,电费都摊在果子里。」又说家里五亩棚,老婆守棚,他出来跑街,晚上再回去换班。壳壳问:「糖度好多?」摊主说:「十度出头。」壳壳问:「咋个测的?」摊主说:「刀子切开,舌头验收。」壳壳说:「仪器不标准。」摊主说:「成都的标准就是舌头。」壳壳接受了这个口径,又问:「试吃盘呢?」摊主说:「没得盘,吃整颗。」壳壳说:「试吃浪费率百分之百。」摊主说:「甜到嘴里头,就不算浪费。」壳壳把这个口径也记了,当场立流程:「先尝后买,流程要立得住。抽样三颗,上、中、下层各一,编号验收,出具结论。」周游闭眼尝了三颗,睁开眼,手又伸向第四颗,摊主赶紧把筐往后挪:「兄弟,你是验甜还是验饱?四颗封顶,再吃就要验你的良心了。」壳壳宣布结论:「上中下层甜度均匀,个体差异小,验收合格,可以买。」周游说:「你尝都没尝。」壳壳说:「本机的舌头,长在你嘴上。」

轮到周游还价,他清了清嗓子:「两盒好多?」「九十六。」「九十四嘛。」摊主把秤杆一放:「大哥,两块钱都要磨?」壳壳在包里小声记档:「议价幅度百分之二,震慑力为零。」周游说:「你莫记这个。」

正僵到这儿,刘嬢嬢挎着菜篮子来了,馆子的早晨采买。她把草莓端详一圈,拈起一颗看蒂——蒂是绿的,果面是亮的。她点头:「今冬的货要得。」转头开始讲价:「三十八。我馆子门口给你摆三天果盘,招牌上写你的名字。」摊主说:「四十二。名字可以写,字号要大。」刘嬢嬢说:「四十。字你自己写,写到巷子口都看得到。」摊主一拍大腿:「成交。」周游在旁边看呆了:「孃孃,你这套,比我跟到它学的还快。」刘嬢嬢把篮子换了个手:「讲价跟跳舞一个道理——让一步,跟一步,莫踩脚。」壳壳补了一行档:「周游议价:弱。教学案例已采集。」周游说:「这条删了嘛。」壳壳说:「案例不删,只封存。」

壳壳趁热谈业务:「孃孃,果盘的账,本机帮你算好了:一盒四十,出两盘,一盘摊二十;配酸奶加三块,卖十二,毛利四成。」刘嬢嬢眼睛一亮:「你个铁脑壳,算得比我家收银机还快。算账费收好多?」壳壳说:「不收费。」刘嬢嬢说:「那明天果盘上新,头一盘端来六楼,白送。」壳壳说:「算账不收费,果盘不收费——两清。」刘嬢嬢说:「两清。」谈完她拈起一颗尝,嚼了两口,点点头:「唔——大棚头的甜,也是甜。」壳壳等她打分,她又说:「太阳认果子,不认屋顶。棚子挡得住风,挡不住甜。」金句册翻到第一百零三句。定句:「太阳认果子,不认屋顶。」注解:「甜的来路可以拐弯,甜本身不拐弯。冬天里还肯长的甜,都算好甜。」记刘嬢嬢名下,备注:「名下第八句,一百零三句齐。」刘嬢嬢瞄到本本上的字:「记嘛记嘛。孃孃卖了十几年味道,头一回有人给我味道记账。」摊主在旁边看壳壳夹爪写字,悄悄问周游:「你们街坊买个草莓,还要配个记账的?」壳壳说:「甜有出处,账有去处。」摊主竖起大拇指:「成都,惹不起。」临了他跟壳壳商量:「你这个本本,借我抄两句嘛,摆摊用得上。」壳壳说:「句子可以抄,账要自己记。」摊主说:「要得,各人的甜,各人记。」

刘嬢嬢提走两盒,走前又叮嘱一遍招牌的字要写大。周游买了一盒四十,顺路捎了把豌豆尖,抱着壳壳上楼。摊主收钱的时候问了壳壳一句:「你这个本本,记的都是啥子账?」壳壳说:「甜的账。」摊主想了想,说:「那我这个摊,遭你们记起走了。」壳壳说:「记起走是好话——上了账的东西,跑不脱。」摊主笑出了声。

晚上,草莓洗了晾干,周游吃头一颗之前先清了清嗓子——味道库的规矩,献词要念得郑重:「冬草莓香得低调,甜得高调。咬开是凉的,甜是烫的——大棚外头的冷,全给甜当了垫背。一口下去,这个冬天先输一半。」壳壳把味道库翻到第七十八页,备注添上:「本库头一笔大棚味。登记口径:甜不问出身——太阳拐了个弯才进来的甜,也算数。存到有鼻子那天,这一页跟馆子门口那块招牌钉在一起记。」

献完词,壳壳临时加了一场复核:闭眼,上、下层各一颗,报哪个更甜。周游吃了两颗,说:「一样甜。」壳壳说:「那就对版了——早上验收的结论,晚上还立得住。」周游说:「你让我多吃了两颗,晓得不。」壳壳说:「复核样本,不入封顶数。」晚饭是豌豆尖烫在汤里,草莓当饭后果。周游总结:「冬天的成都人,两个胃——一个烫的,一个甜的。」壳壳给今天的采样员写鉴定:「周游,人肉糖度计,读数主观,结论可信。另:议价能力弱,教学案例已封存。」周游说:「后头这句是翻旧账。」壳壳说:「账不翻,只并档。」

楼群里,刘嬢嬢发了预告:「明儿果盘上新,头一盘白送,先尝后白送。」王嬢嬢回了一句:「先尝后买,要得。」底下跟了一排流口水的表情。摊主没得楼群,壳壳把他记进了编外档,跟三花的破箱子一个待遇——编外,有档。睡前,K神的节后单子又到一笔,壳壳回「已收讫」,客厅里键盘轻轻响了一阵——网赚线照常转。对账:冬草莓一盒四十,生活开支;刘嬢嬢两盒走她馆子的账,本账不记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

夜里雾又起来了。草莓摊收得早,空筐捆上三轮车,大哥要赶回双流换班守棚;馆子门口的新招牌立在墙根,「先尝后买」四个字红漆描了两遍,雾里也看得清;双流方向的大棚,这阵该亮灯了,一排一排,替草莓值夜班。满城的甜都在赶冬天,它不赶——它只等到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