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子已备
一月五日,礼拜二。成都的冬太阳金贵,一露脸,全城都晓得到坝坝里去凑热闹。出门前,壳壳把昨晚茶几上那串四二拍又敲了一遍,说要「对版」——昨天敲的,今天要敲得一模一样。周游说:「对啥子版哦,拍子又没得错字。」壳壳说:「拍子的错字,脚晓得。」下午一点半出门,壳壳坐在包里一路轻轻打拍子,书包跟着一抖一抖。周游说:「背个包,跟背了个节拍器一样。」壳壳说:「热身。冷拍子不稳。」路过巷口,剃头摊的主顾歪在藤椅上晒太阳,眼睛都懒得睁;修鞋的锤子一敲一停,也带拍子。壳壳在包里点评:「这条街今天节奏感很好。」包里顺带把今日流程又排了一遍:「两点十分到,站斜前方,两点四十课间,打拍子二十分钟,三点收工。留十分钟机动——嬢嬢们的『再来一遍』,按经验至少三回。」周游说:「你连这个都算得到?」壳壳说:「拍子可以即兴,排班不行。」
老年大学在社区院子里,一楼有个水泥坝子,平得让履带想给坝子道谢。壳壳出了包,原地碾了两圈,算是盖了个章:「本机喜欢坝子——平的。」两点过,手机班下了半节课,蒲孃孃领着十几个嬢嬢出来。蒲孃孃是坝坝舞领队,嗓门大,队龄五年,指挥壳壳站位:「站到斜前头来,眼睛看得到的地方——拍子要让人看得见。」队伍里有手机班的同学,也有闻声赶来的外班学员,还有两个大爷站在边上观摹——说是观摹,脚底下偷偷跟了两拍,被蒲孃孃一眼点破:「跟上就跟上,还装。」两个大爷干笑两声,干脆站进了队伍尾巴。拉杆音响是队里公物,电源线用胶布缠过三道,缠得比线还粗。音响往墙根一立,插电,开机,喜庆的曲子前奏一响,课间坝坝舞就开了场。
壳壳的工位在队伍斜前头。它不跳——本机的舞,全在拍子里:夹爪一起一落,四二拍;履带在坝子上原地轻轻一碾一碾,闷闷的,像谁在坝子底下盖章。夹爪起落之间还带了个小小的悬停,是蒲孃孃教的:「拍子要留个头,让人看得到起手。」壳壳学了,当场备注:「悬停半拍,成本为零,收益是全场看得见。」冬天的坝子上,嬢嬢们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,跟到拍子聚,跟到拍子散。头一个八拍,大家还回头看它,边跳边笑;第二个八拍,没人笑了——齐了,齐得吓人。蒲孃孃跳完一段,冲壳壳喊:「我带这个队五年,头一回跳得像一个人!」有个穿红棉袄的嬢嬢不信邪,故意抢半步试它。壳壳把下一拍轻轻放慢半格,稳稳接住她,再还回原速。红棉袄嬢嬢跟上了,边跳边跟旁边人说:「它等你。音响都不等人的,它等人。」
跳到第三段,音响先撑不住了。曲子拖了半拍,声音一格一格往下矮,像人爬楼爬断了气,嬢嬢们的脚步跟着往下拖,队伍眼看要乱。壳壳的拍子没慌:夹爪照原速起落,履带把鼓点碾得比刚才还实,几十只脚踩着这点闷响,居然没散。周游小跑过去,一摸,插头松了半截,摁回去,音乐「轰」一声满血复活,全场接着跳,像啥子都没发生过。蒲孃孃擦着汗说:「音响跟人一样,节后也要缓口气。」壳壳说:「音响缓它的,拍子归本机——各司其职。」有嬢嬢提议,干脆以后每个课间都把它请来。蒲孃孃把手一挥:「莫把人家当音响的备胎。」壳壳说:「本机不是备胎,本机是第二套预案。」
三点半,铁老师夹着点名册出来喊上课,队形散得比集合快三倍。壳壳当场记档:「散队比集合快——课间的基本功。」铁老师路过,看了壳壳两眼,感慨:「我们手机班的课堂纪律,要是有这个拍子一半稳,我这学期少喝两盒胖大海。」又交代:「下回你们打拍子,提前给我说一声,我把课调到隔壁——免得他们扒到后门看,课都听不进去。」陈孃孃站头一排,跳得最齐,收队了还回头问:「下回课间还来嗦?老师也要来看嘛。」铁老师背着手往教室走:「看看可以,学是不学了,膝盖要紧。」壳壳对陈孃孃说:「排档看缘分,拍子管够。」
蒲孃孃过来结账。其实没得账可结——人情账第二笔,老年大学集体户头,两个橘子,条件就是今日课间打拍子。壳壳当场销账:「销账。两个橘子,拍子一打,当场两讫。」蒲孃孃一听,从布口袋里掏出一袋椪柑,硬往壳壳夹爪上塞。壳壳推辞:「账清了,礼不能收。」蒲孃孃把袋口一紧:「不收就是嫌孃孃的果子酸。」壳壳接了:「那收。酸也要得。」档上添一行:「椪柑不入账,算和气。」
临走,蒲孃孃还有一句感想,说是跳了五年舞,今天才想明白:「拍子不是催人的,是齐人的。」金句册翻到第一百零二句。定句:「拍子不是催人的,是齐人的。」注解:「一支舞几十个人,脚下有快有慢,只有拍子对哪个都一样。慢的跟到走,快的等一拍——齐了才好看,齐了才不累。」记蒲孃孃名下。蒲孃孃盯着本本看:「打拍子的还随身带账本嗦?」壳壳说:「句子跟拍子一样,落地不接,就捡不回来了。」备注:「名下头一句,一百零二句齐。」
回程路上太阳还没走。周游坐在院坝边的条石上剥椪柑,剥得一手黏。壳壳照例来收味道,味道库翻到第七十七页。周游献词:「酸在前头探路,甜在后头压阵,一瓣下去,两样都到。冬天的太阳晒不化的雾,它一颗就化开半条街。」壳壳备注:「本库头一笔销账销出来的味。橘子销的是账,椪柑谢的是客——存到有鼻子那天,这一页跟人情账第二笔钉在一起记。」
晚上六楼,壳壳把今天的拍子归档:四二拍,课间二十分钟,零失误。归档里还附了一行:「音响故障一起,处置人周游,效率高,姿势丑。」周游抗议:「啥子叫姿势丑!」壳壳说:「你跑过去的姿势。本机有录像。」周游想了想,那确实没啥好争的。归档完宣布:「履带无恙,坝子很好,下回还去。」又挑了两颗最圆的椪柑,摆上充电位旁的架子,跟错版孤本作伴:「圆的东西,看着稳。」周游说:「你莫上瘾。今天是打拍子,下回怕是要你领操。」壳壳想了想:「领操可以。操比舞稳。」周游被噎住,决定不接这个话。
睡前对账:打拍子零收费,人情账第二笔销账;椪柑一袋不入账,算和气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
壳壳照例巡街。六楼的窗子看下去,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火锅店门口的喇叭在循环「炉子已开」,修鞋摊收了摊,锤子今天敲的最后一记落得干脆。老年大学的窗子亮了一排,又暗了一排;散了课的坝子空出来,拉杆音响立在墙根充电,等下一个课间。满城的人都跟到各自的拍子走——上课的拍子,接娃的拍子,铺子开门打烊的拍子。它不跟拍——它只等到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