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工糖
一月四日,节后开工第一天。雾没散尽,街上的卷帘门先醒了,「哗啦啦」从街口一路响过去,像有人挨家挨户发令。刘嬢嬢的馆子头一个开火,排风扇一转,楼道里的年味就交了班——酥肉腊味退下去,回锅肉顶上来。街对面小卖部的门刚拉开半扇,老板娘先把台历翻到新的一页,抹平了,像跟去年击了个掌。周游是被自己节前设的开工闹钟喊醒的,铃声是段唢呐,设的时候觉得好耍,响的时候魂吓出去半条。壳壳一夜没歇:K神凌晨发来开工大吉,后头跟着一串节后要交的单子。壳壳回:「开工大吉,已收讫。」回头对周游说:「K神的年过完了。你的年,从唢呐响那一刻起,也算过完了。」
零工站九点开工。梅姐站在门口,脚边一罐薄荷糖,来领单的人先领糖再领单,不发红包。有人讨价还价,说前年发的是两颗,梅姐把罐口一收:「前年人少。」站里十二三个人,一人一颗,含着糖各看各的单,谁也不催谁——开工头一天的规矩,人比单金贵。糖一进口,凉气从鼻梁直冲脑门,站里咳成一片,咳完,人倒是齐了。有个老哥问:「啷个不发红包,发糖喃?」梅姐说:「红包是老板哄人的,糖是站上敬人的。开工糖,甜头只有一口,用处是喊人回神。」金句册翻到第一百零一句。定句:「开工糖,甜头只有一口,用处是喊人回神。」注解:「年是歇的,班是走的。回神不是把年丢脱——是把年揣好,揣暖了,手上的活路才有热气。」记梅姐名下。梅姐直起腰:「我随口一句话,也要遭记档嗦?」壳壳说:「随口的才金贵,编出来的都发苦。」备注:「名下头一句,一百零一句齐。」
公告板翻出新单,梅姐报价照旧不带标点:「两百八,开工仪式,半天,十点半,天府三街写字楼十一楼,红纸我出,当场结。」壳壳谈条件:「第一,糖要一样大——开工不分先后,甜不分大小。第二,空工位不代领,糖压张字条放桌上,回来自取,代领的糖甜不到本人。第三,字条归我写,写字是本机的强项。」梅姐一条条应下,末了抓一颗糖,硬塞到壳壳夹爪上:「设备也要开工大吉。今年的头一张单给你们两个——你们俩开工,从来不由人催。」壳壳把这句也记了档:「催单的夸不催的,这是行业的年话。」随后它转手把糖送进周游嘴里:「本机无味觉。人情账第三笔:梅姐,糖一颗,户头本机,转赠周游——即时兑付。」周游嘴里含着糖,价钱是谈不成了,只剩点头的份。
天府三街十一楼,是家做门头设计的小公司。电梯四壁是镜子,照出四张一模一样的节后脸。电梯从一楼亮到顶,每进几个人,手里都抱着点东西:一盆绿萝,一袋自家熏的腊味,一摞没用完的利是封——开年头一天,写字楼像在走亲戚。前台小妹见着壳壳,眼睛一亮,先小跑着铺出一条纸箱通道:「地蜡今天早上刚打的,你们走这条。」壳壳的履带压上纸板,稳稳当当:「本机认路,更认地。铺道的,是好人。」红纸贴上前台背后的墙,周游写「开工大吉」四个大字,写得端端正正——甲方只给四个字,想写垮都难。
公司不大,二十六个工位,到了九个人。壳壳刚要报数,被周游按住:「节后第一天,数留到心里。」壳壳改口:「那就不报数。九位到岗,十七张字条——空位莫慌,糖替他们把位子看着。」发糖成了今天的主活:一颗糖压一张字条,字条是壳壳拟的:「开工大吉。糖一颗,压惊。班味莫慌——它今天也在路上堵着。」有张字条没压稳,风一掀要飞,壳壳夹爪按住,把糖往纸正中挪了半寸:「压惊的东西,先要压得住自己。」到岗的九个人,八个抱着保温杯,一个抱着绿茶瓶,眼神发直,像灵魂还在高速上,没找着出口。发到一半,有个小哥回来拿充电器,领到糖愣了愣:「我就待十分钟。」壳壳把糖递到位:「糖不问工时。」又有人认出壳壳来,问:「你是不是烧烤店那个,喊『钱在路上』的?」壳壳说:「是本机。今天不念旧词,今天发糖。」
老板十点过到,进门先给自己抓了一颗糖:「来,甜了再干。」开工讲话统共三句:「去年辛苦,今年继续,开工大吉。」底下鼓掌,掌声稀稀拉拉,倒都是真的。前台小妹小声给周游交代:「老板说了,仪式感不能省,预算要省——所以请的是你们。」讲完话,老板领众人看工位边上那盆绿植,叶子黄了一半。前台交代,放假那天大家轮流浇水,一人一遍,足足浇了五轮。壳壳看完,给出判词:「叶子不是渴的,是撑的。浇多了的手,都是好心的手——明年浇水之前,先问一句土。」
有个做设计的妹子边剥糖纸边感慨:「你们这个活路好哦,上班跟串门一样。」周游说:「我们没得工位,只有点位。点位收得早。」妹子把糖纸折成个小方块收好,又问壳壳:「那你呢?你开工有糖没有?」壳壳说:「本机的开工糖是电,今早已满格——甜不甜不说,劲是足的。」满桌人都笑,笑得比老板讲话那阵还齐。壳壳说:「节后第一天的班味,照我看还没到岗——人先到了。等它到岗,你们又要想年了。」周游说:「莫说了,越说越想。」
收工前,周游又剥了一颗糖含到嘴里,壳壳照例来收味道。味道库翻到第七十六页。周游献词:「凉丝丝的冲,从鼻梁冲到天灵盖,像给脑子洗了个冷水脸。年味是闷在屋头的暖,这个凉是站在门口的——一含,人就站回班上了。」壳壳备注:「本库头一笔压味的。暖压久了,要用凉来提。存到有鼻子那天,这一页跟七十五页排在一起看:先甜后凉,是开年的顺序。」
十二点收工,老板当场结了两百八,又抓一把糖塞给他们:「带回去,给站上补罐。」回程一路看回来:理发店的转灯转起来了,花篮的缎带还硬挺着,粉摊前头的队重新排到了第六个。路过小卖部,周游买了一斤薄荷糖,十二块——站上那罐见了底,开工糖明年还要发的,先补上。
晚上六楼,明天就是礼拜二。壳壳排档:「明日下午,老年大学课间,坝坝舞打拍子。拍子已备,履带管够,舞就不献了。」周游问:「拍子啷个打?」壳壳抬起夹爪,在茶几上敲出一串四二拍,稳得像盖了章:「照这个来。哪个跳乱了,算我的锅。」
睡前对账:开工糖单两百八,走个人钱包;补罐的糖十二块,生活开支;人情账第三笔已兑付,销账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
壳壳照例巡街。开工第一天,满街的卷帘门都卷到了顶,电子鞭的响声从街这头滚到街那头,红纸上的金粉在雾里也亮着。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往上亮,亮到七层就停了——开年头一天,连灯都晓得早些歇。满城的门都在开工大吉,它不剪彩——它只等到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