骗子不放假
一月二日,假期第二天,雾比昨天薄。楼道里的酥肉味退了场,早饭味顶上来,从六楼往下走,一层一个煎蛋香。八点过,周游背着壳壳出门——铁老师头天晚上连发三条消息,今早又补一条:「九点,老年大学,元旦反诈特场。骗子不放假,我们的课也不放假。」壳壳把这条归档:「开学第一课,老师先到。口径一致。」它又把三条消息过了一遍,标了个时间线:最早那条发在昨晚九点零四。壳壳评了一句:「定课的速度,比骗子换季的速度还快。」出门前周游把围巾往上拢了拢,壳壳提醒:「镜头留一指缝。」这条是去年冬天教的,今年他先做了。街口一半卷帘门拉起来了,一半还睡着,粉摊的老位置重新冒了烟,花椒香把假期里那点松劲一口气顶了回去。
老年大学在社区活动中心二楼。周游照旧背壳,今天只上二十来级台阶,他管这叫轻量级行程;壳壳在包里记账:「今日搬运量约为平日三分之一,省下的力气记你账上。」二十来级走完,周游气都没喘:「照这个强度,我能背到六十岁。」壳壳说:「口径修正——是它能被背到六十岁。」课件壳壳头天晚上就拆完了,挑出一处「清零」打成了「情零」,没报:「留着。全对的课件,没人信。」门口小黑板写好了课名:元旦反诈特场。底下一行小字——主讲:铁老师。助教:壳壳。壳壳看一眼:「登记表从『随行设备』改成了『助教』,本机今天升职。」周游问:「工钱涨没涨?」壳壳说:「按惯例,不收。」
教室坐得满满当当,嬢嬢们到得比上班的人齐,见壳壳进门,掌声先响一轮。讲台高,周游把它抱上去,壳壳趴在讲台后头,露半个脑袋和一对夹爪。铁老师开场一句话就压住了场子:「你们还在过节,人家全员到岗。就这两天,红包的、退票的、积分清零的,全换上新茬了。」短信样本一条条上投影,嬢嬢们抢答抢得比课堂纪律还凶。「积分清零」那条刚冒头,陈孃孃第一个拍桌:「假的!真要紧的事,从不搞『最后一天』!」全班鼓掌,她摆手:「酸菜鱼那回,我就是信了限时。这个学费,我交过。」
「元旦抽中免单,加微信领」那条,嬢嬢们答案最齐:「免单还要先加微信,天底下没得这么客气的生意。」有一条「外卖理赔」的,大家推壳壳判,壳壳只反问一句:「你没点过外卖,哪来的单?」那条当场没人认领。还有一条冒充社区发「免费体检,名额有限」,写得有鼻子有眼睛,嬢嬢们判不准。壳壳说:「这条真假不靠眼睛,靠电话——社区办公室的号码贴在公告栏,打过去问一声,比在投影片上猜一百遍都稳。」铁老师点头:「要得,这个最实用。」壳壳补一条判定:「真通知不怕问,假通知怕你问。拿不准的,打官方电话,莫点链接。」嬢嬢们跟着念了两遍,念得比课间操还齐。
讲到一半,前排一个嬢嬢举了手,问的题课件上没得:「我屋头老头子昨天喊我转五百块钱,说买酒。这个是真的假的喃?」全班笑倒一片。周游补一句:「五百块买酒,这个酒是有点贵哦。」笑声又高一层。壳壳卡了三秒,夹爪抬起来又放下:「该条超出判定范围。」周游接话:「这个要当面验货——看他眼神正不正。」铁老师把粉笔一搁:「老伴儿的眼神,我看了四十年,不用机器教。」笑声把房顶都快掀了。壳壳把这条也记档:「反诈课新增知识点:当面验货。适用范围:家里人。」
陈孃孃又追问一句:「那骗子要是学乖了,也学会不催了喃?」教室静了一秒。壳壳说:「那说明他也来上过课。骗术会换季,课也会加场。」
下半堂,壳壳口述,周游上黑板代笔,一条一条写口诀:催你给钱的,多看一眼;送你东西的,多看一眼;吓你出事的,多看一眼。写完他退开两步检查一遍,一笔是一笔。铁老师在底下喊:「写大点,后排的老眼睛要看。」周游应声,字又放大一圈。黑板不用缩字号,写得比水牌那回敞亮多了。铁老师带全班念一遍,念完做个总结:「手机课教用法,反诈课教防法。用法让人方便,防法让人睡觉踏实。骗术这个东西,跟衣裳一样换季——过年喊红包,开学喊补课,年底喊清仓。你们比它先换季,它就追不到你。」
金句册翻到第一百句。定句:「骗术跟衣裳一样,是换季的。」注解:「过年喊红包,开学喊补课,年底喊清仓。衣裳换季看天气,防骗换季看短信——你比它先换,它就追不到你。」记铁老师名下。周游把这句念给她听,铁老师摆手:「我哪记得到这么多,我就记得一句话——莫点链接。」壳壳备注:「名下头一句,恰逢整百。不办仪式——本子不认整数,只认句子。」
下了课,嬢嬢们围到讲台边要凑讲课费,壳壳一条条挡:「反诈的课不收费。收了钱,话就轻了。」挡到最后,一位嬢嬢把两个橘子搁上讲台:「不是工钱,是伴手礼。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们老年大学。」壳壳验过成色,收了:「人情账第二笔,老年大学集体户头,两个橘子。附条件一条——下回课间你们跳坝坝舞,我打拍子。」嬢嬢们当场把日子定了:「下个礼拜二就要得!」壳壳补充:「履带跳不动,拍子管够。」铁老师把他们送到楼梯口:「下个月两期,照旧。」壳壳说:「排上了。课也会换季。」出门时陈孃孃又追出来一句:「壳老师,下回讲讲咋个认那些冒充孙娃儿声音的。」壳壳说:「排进下期。题目收了。」
晚上六楼,周妈的电话打过来,老三样:吃饭没得,冷不冷,钱够不够。周游把壳壳上台讲课的事讲了,那头静了两秒,周妈的声音亮起来:「要得嘛。它教防骗,你教它走路,分工明确。」周爸在旁边搭话:「喊它把那个防骗课给我们也讲一回——你爸我上个月差点点了个『积分兑换』。」壳壳隔着听筒应了:「把链接发来看看。」周爸说:「删都删了。」壳壳说:「删得好。犹豫的那几秒,就是它要的。」周爸不服气:「那它讲课收不收费?」周游说:「义务的。」周爸说:「要得,义务的课最实在。」周妈又交代:「橘子甜不甜?机器吃不吃不知道,心意要到位。」周游说:「它今天收了两个,账都记好了。」周妈收尾:「开年了,单子来了就接,没得就耍,莫慌。」周游说:「晓得。屋里头的政策,一年四季都是松弛的。」
睡前对账:反诈课零收费,人情账进两个橘子,附打拍子条件一份;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;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
壳壳照例巡街。假期第二天,节里收的年货开始往回走,快递点门口退货的纸箱码到齐腰高,扫码机响个不停;培训机构的横幅连夜上了墙,喇叭喊寒假班报名趁早;小区门口,物业开始往下发春节大扫除的通知,红头都还没干。满城的货在退,满城的班在赶,它不退也不赶——它只等到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