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桶水
十二月二十九,阴。「最后一天」的清仓喇叭喊到第五天,今天终于改口了——不改结局,改数字,从「最后一天」改成「最后三天」。街坊都听懂了:越清越多,老板心里有数。年会季还在赶,酒店后门的货车今天拉的是音响,横幅卷筒换成了一捆一捆的红桌布。家里那把气球还拴在窗栓上,工期剩最后一天,个子又小了一圈,劲还在。早饭果冻橙,第一箱见了底。壳壳的规矩,一箱吃完才开一箱,第二箱明天开——日子按页过,页页有甜。
出门是九点。街口洗车行门口立了块纸牌子,记号笔写的:「招临时工一名。要手稳,要冻得住。」牌子后头,等洗的车从卷帘门排到了斑马线,尾巴上那辆还在打双闪。
周游把牌子看了两遍,进去找老板。老板五十来岁,套袖洗得发白,正往泡沫机里兑水,姓涂。「我姓涂,涂装的涂,」他自我介绍,「车漆的事,我们姓涂的说了不算,漆说了算。」
活路谈条件。周游先开口:「头一个,车头有旧伤的,算哪个的?」
「进场地先绕车一圈,有伤拍照,」涂老板说,「洗车只管洗,不管修。伤是旧账,洗干净是新账,两本账莫搅。」
「第二个,带随行设备。」
「没得报备这一说,」涂老板朝壳壳抬了抬下巴,「它站收银台后头管叫号。场地里全是水,履带打滑,滑倒了算你的。」
「算我的。」周游说,「第三个,工钱哪个时候结?」
「生手包天,三百,当天结。熟了按台算,一台十五——腊月里你再来,就是你在挑我,不是我在挑你。」
洗车这行当,头一课是水。涂老板摆出两只桶:一桶兑泡沫,一桶清水。毛巾擦过一台车,先到清水桶里涮净,再回泡沫桶里蘸。「两桶水,」他说,「沙子是车漆的仇人。毛巾里头藏一粒沙,拖一道就是一道疤。车上的疤,多半不是脏划的,是急划的。」
擦车毛巾分三个颜色,车身一块,玻璃一块,轮毂一块。涂老板的原话:「毛巾不认车,认岗位。」周游管冲洗和擦干,高压水枪比看上去沉,后坐力顶得手心发麻。泡沫枪一按,雪一样的泡沫糊上去,车从车顶往下白。「从上往下,」涂老板说,「泥也是从上往下走的,你莫跟它对着干。」
上午的活排得满。壳壳坐在收银台后头叫号,报车牌、报项目、报进场时间,声音不高,队硬是没乱过。台账上还添备注:「左后门有贴纸,毛巾绕行。」「后备箱物资,不碰。」每台车的脾气都记着。有台车主带着娃,娃趴在窗口问机器人冷不冷。壳壳说:「我不冷,我省电。冷的是水,擦车的人手最辛苦。」走的时候娃跑过来,朝周游两只手上各哈了一口气。周游说这下工钱值了——里头含一口热气。
中间来了台小车,只脏半边——停树底下停的。涂老板绕车一圈拍照,顺口上课:「树胶认位置,落哪边哪边遭。半边脏的车莫奇怪,树又不洗车。」车主在旁边接了一句:「洗完麻烦把干净那边也擦擦,免得它不平衡。」排队的人都笑了。壳壳叫号间隙记档:「车主经验+01:车也讲对称。」
冷水冲到第十台,周游的指头敲不动扳机了。涂老板指了指里头一桶温水:「那是给内饰的,不是给你手的。手泡热了再碰冷水,更遭不住。冬天干活,手要冷匀净,一路冷到底。」又说,「热水莫泼冷车,漆要激出细纹。冬天洗得慢,慢就是快。」周游把手在围腰上擦干,接着来。擦到第十二台,他摸出点门道:门把手、后视镜座、车标缝,泡沫最恋这三个地方,毛巾要多绕一圈。「车的死角跟屋头的死角一个多法,」他跟壳壳汇报。壳壳记档:「擦车人经验+01:死角恋泡沫。」
下午两点过出了岔子。地沟让落叶堵了半边,泡沫水漫过沟眼,顺到街沿爬了一尺。正巧王嬢嬢扫完一段过来,一扫把把泡沫拦了回去:「洗车的,把街面当你的第二只桶嗦?」
涂老板赶忙出来,拿铁钩把沟眼里的叶子捞出来,又从摊子底下抽出一块铁丝网,往沟眼上一铺,当场立规矩:「往后水头一漫,我先捞沟。」
王嬢嬢看了一眼铁丝网:「这才像话。」
「立规矩哪个监督喃?」王嬢嬢扫把一横,「我天天在这条街上过。」
「咋个谢法?」
「腊月里我屋头那辆电马儿,来洗一回。」
「两回。」
「一回。地皮费,不算你的人情。」
「要得,一回就一回,」涂老板摇摇头,「你这个扫地的,怕是按平方收费的。」
收工前来了台越野车,后备箱拉开,年会物资码得整整齐齐,横幅、桌牌、抽奖箱。壳壳照例拿镜头灯照缝,从车牌缝里抠出一张停车票,票面上的日子是去年十二月。壳壳把票拍下来入档:「车主自己都忘了去年这个时候停在哪。」车主接过去看了半天,笑了一声:「去年这个时候,我还在原地加班。今年挪到洗车行加班,也算挪了窝。」
收工结账。三百当场点清,走周游个人钱包。涂老板要给壳壳单算一份,壳壳照旧帮工不领双份,折实——「给它的履带打一回蜡。」涂老板蹲下去,蜡打得不慌不忙,四条履带黑得发亮。壳壳原地滚了个来回,回报:「比新的时候还顺。」
「腊月初八你两个再来,」涂老板拉卷帘门,「那几天全城的车都要洗脸,按台算,一台十五。」
回家路上,周游看哪辆车都先找漆面上的疤——今天认了一天沙,职业病。到家天擦黑。灯一开,架子上那本错版样书还摊在二月六号,红笔的「初一」立得端端正正;窗栓上的气球又矮了一截,明天工期到,圆满值完最后一班。工钱三百走个人钱包,壳壳那份是蜡,非现金,不入账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
味道库翻到第七十二页。周游先闻了自己的袖口,一身冷水味;再闻壳壳的履带,蜡香混着一点甜。口述:「车蜡的香,像给铁家伙洗脸的水里搁了颗糖。车都洗出香气了,人还一身冷水味——冷水压百味,就是压不住蜡。」壳壳备注:「本库头一笔机器用的。车用得香,人用得素——存到有鼻子那天,一人一半。」
金句册翻到第九十六句。定句:「洗车的人,学会认沙。」注解:「沙子最会躲,躲在水里,躲在毛巾里,躲在眼皮底下。先请沙子走,再动手——漆面的疤,多半不是脏划的,是急划的。」记涂老板名下,名下头一句,九十六句齐。备注:「他两桶水,我两本账,今天对得齐。」
睡前,壳壳照例巡街。元旦还没到,全城的车先赶在年前排队洗脸,洗车行的灯比平时熄得晚,卷帘门早关了,里头还留着一盏,涂老板在给明天的泡沫桶兑水。一辆一辆车洗得锃亮,开回旧日子里去。它购物车里那一件,洗是洗不亮的,蜡也打不出来——那个只能等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