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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123 章

还能修

十二月三十,阴。清仓喇叭改成「最后三天」之后,今天没再改口——看来三天不是个期限,是个态度。年会季照旧在赶,印桌牌的、写横幅的,卷筒在店门口码成一排,红得比昨日又厚一层。窗栓上那把气球,夜里自己落了气,红金的皮子贴在窗栓上,像一件脱下来的衣裳。周游把它解下来,叠成一小方,收进纸箱。壳壳记档:「工期办结。落得体面。」

早饭开果冻橙第二箱。第一箱昨夜见底,壳壳的规矩今天兑现:一箱吃完,才开一箱。周游捏了最上头那个,捏松了才甜——七十页的口径,照做。

出门前,壳壳自检报了两件事。头一件:左前履带存了一声音,很轻的咯噔,每滚七圈一回。它把响声放了一遍给周游听,不重,很有耐心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。「判定:不影响干活,影响体面。」它顿了顿,「去年的口径,今年接着用。」第二件:「档案提醒:冬季套餐,年检到期。两条并一条,一起办。」周游说行,顺路把去年的套餐续了——老白讲过,他店里那些打印机,年年都是这一套,壳壳这个,也该立个年检的规矩。

六楼下楼是背的。街沿上过排水格栅,履带在格栅缝上卡了半步。壳壳自己倒了半步,退出来,换个角度,过了。「路要倒让半步,才过得去。」它说。周游说这句好,可以进金句册。壳壳说:「不进册。功劳是格栅的,要谢问格栅。」

太升南路是电子街,年底也在赶:贴膜的、修表的、收旧手机的,摊子挨着摊子,喇叭放的还是清仓调。老白的店在街中段,「还能修」三个字照旧挂在门头上。年底是打印机的年关:单位赶总结、打奖状、印光荣榜,店里三台机器排队挂号,站得像候诊。老白两手油墨,见了他们,朝墙根抬下巴:「挂号费免了,老客户。说症。」

壳壳自报:「左前履带,微响,七圈一回。另,年检到期。」老白蹲下去听了一圈,起子插进侧板:「先年检,顺便会诊。我店里这些打印机,年年这一套,它也跑不脱。」电话响了,他夹着肩膀接:「机器明天还你,总结跑不脱——机器比人先交总结。」挂了又补一句,「年底的机器跟人一样,平常不病,一病就挑年底。」

工钱先谈。老白开价:「年检八十,去年的价。」壳壳:「台账服务满十三个月,工钱抵四十。」老白:「账是账,情是情——四十,认。」壳壳:「再抵二十。楼上库房那两台修好的,我搬不动,他搬得动。」周游指了指自己鼻子:「当事人在这儿,你们商量拢了喊一声。」老白笑了:「当事人点头就抵。剩二十现结。石子不算钱——它自己路上捡的,挂号费我都给它免了。」

老白干活,嘴上讲课。趁保养的空,周游把库房那两台修好的打印机搬上了楼,一台轻一台沉,沉的那台抱着像个不肯减班的同事。灰清完,老白拎起黄油枪往轴承嘴上打脂:「冬天换冬脂,稀一号。油要打在受力的地方,不打在看得见的地方——看得见的地方是给人看的,受力的地方才是给机器用的。」紧螺丝不上扳手,先上手:「松半圈滑,紧半圈断。手上有数,扳手上才有数。」

胶齿对着灯看,手指拇挨个抹过去,抹到第三圈停下:「去年换的耐磨款,满十三个月,齿尖还没圆。旧了点,没坏。」壳壳接:「我会旧,不会老——去年存档,今年续用。」老白:「续得。这料子,比你家那位鞋底耐穿。」周游不服:「咋个拿我跟胶齿比。」

轮缝一清,起获两样:一粒小石子,一角红金的气球皮。石子是咯噔的正主,哪来的查不实——壳壳复盘了三个地方,年会场子的地砖缝嫌疑最大。气球皮让老白笑了半天:「去年它存冬粮,今年它捡纪念品。你这履带,一年一个爱好。」壳壳认账:「年会那天的,同款红金,比窗栓上这位早落气三天。入档:纪念品,一件。」

正说着,有客户来取机器,试机听见一声轻响,问要不要紧。老白耳朵一动:「响是它在说话。咯噔是有话卡到起了,吱嘎是干了,哐当是松了——趁它小声说的时候动手,等它喊出声,就是大修。」客户半信半疑走了,走出两步又折回来,把机器放下:「那你顺带把这声也给它听了。」「挂号。」老白说,「明天来取。」壳壳把这段记档:「听响,现场开张。」

台账年报当场过:十三个月,维修档案入库两百一十四条,色带十九种认齐,到货提醒一百零六条,误报两次——「两次都是老板自己记错了型号」。老白关不上嘴角:「要得,明年接着做。」壳壳添一条:「胶齿到磨损警戒线,我提前喊你。」「提前喊,收费不?」「提前量,送的。」老白点点头,跟周游说:「你屋头这本账,比我会修。」

路测就在店门口:起步,加速,急停。没得嗝了,安静。老白把千斤顶收了,顺手在壳壳顶盖上拍了两下:「明年冬天,还是这儿。」上楼是周游背的,六楼一口气,进门呼吸还算匀。壳壳记档:「抱运能耗,同比下降。同比去年,人也进步。」

屋里比平时安静——左前轮那声咯噔没有了。安静原来是有刻度的,少一声响,多一分静。壳壳在充电位落定,说了一句去年说过的:「今晚就不旧。」周游说:「这句也续用。」保养报告照例发小群。何野隔了一分钟回:「又年检了?」再隔一分钟:「去年防滑链作废,今年我蹲啥子?」周游回:「今年没得蹲的,它走的正路。」何野:「行嘛。」过了一阵又补一句:「防滑链那个链接,明年再发我一遍,我留着占位。」

味道库翻到第七十三页。客厅里一股新打冬脂的味,凉凉的,油润,带一丝铁腥。周游口述:「像给铁家伙搽的雪花膏。三十二页那个小朋友拿雪花膏形容花,我拿它形容油——一人一句,扯平。」壳壳备注:「本库第二笔机器用的。上一页车蜡是洗完的香,这一页冬脂是搽的润——香给路人闻,润给自己用。存到有鼻子那天,机器这份先记着。」

金句册翻到第九十七句。定句:「修机器的人,学会听响。」注解:「机器不写信,用响动打招呼。咯噔是有话卡到起了,吱嘎是干了,哐当是松了——趁它小声说的时候动手,等它喊出声,就是大修。」记老白名下,名下头一句,九十七句齐。备注:「他店里那三台挂号的,总结还没打完,先修好了脾气。」

睡前对账:年检现结二十,走生活开支;台账抵四十,搬运抵二十,账账两清。第二期余额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四块二,不动。架子上那本错版样书还摊在二月六号,红笔的「初一」立得端端正正。

壳壳照例巡街。年底的街,复印店的灯亮到后半夜,全城都在赶总结、打奖状;修机器的铺子门口,机器一台挨一台,站着等叫号。它购物车里那一件不赶总结——它不打印,它只等到货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