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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121 章

对版

十二月二十八,阴。「最后一天」的喇叭喊到第四天,喊得比第一天还有底气——反正明天改口就是新的一天。年会季正式开场,酒店后门的货车换成了送横幅的,卷成筒的横幅一捆一捆往里搬。家里那把气球还拴在窗栓上,飘到第二天,个子小了一圈,劲还在。

早饭是果冻橙,捏松了才剥,甜得匀。第二箱没开——壳壳定的规矩,一箱吃完才开一箱,日子按页过。

上午九点过,梅姐的电话来了,报价照旧不带标点:「两百八,印刷厂赶工,装订台历,一天,九点半厂门口,纸灰管饱。」

「台历?元旦还没到,赶啥子工喃?」

「就赶元旦前这几天,」梅姐说,「三百本台历,明天下午各单位来取,年会伴手礼。过了这个点,印得再好看也是废纸。」

「行嘛。三个条件。头一个,装错的次品,归哪个?」

「厂里的纸是厂里的,」梅姐说,「错得有意思的,老板高兴了赏你一本;他要是不高兴,你就当没看见。」

「第二个,带随行设备。」

「报备自己跟老板说。丑话在前:它要是对不动版,你把它抱到角落头,莫挡机器。」

「第三个,工钱哪个时候结?」

「货交齐才结,」梅姐说,「台历这个活,交货才算完。少一本,都喊你回去翻纸堆。」

九点半,城北,印刷厂。铁门一开,油墨味先出来接人,混着纸浆味和机器的热气。周游多闻了一口。壳壳在他脚边停了半秒:「第五十二页,续杯。」

院子里纸山堆到窗台高。老板五十来岁,围腰上全是洗不脱的旧墨,正拿放大镜在案头对版。姓宋。

「宋老板,」周游把壳壳往前推了推,「设备一台,对版可能比你快。」

「姓宋的印宋体,本行。」老宋头也不抬,「快不快,说了不算,对了才算。三百本,明天取货,农历、星期、节气,一页都不能错——错一页,人家要挂错一年。」

活路分下来。周游管折页撞齐、搬纸上机、穿圈;壳壳管对版,从样书起,一页一页过。

周游折页折到第三十张,撞齐、压平、码好,手上的规矩越折越顺。纸比金箔好相处,不扎人——扎了一回,纸边在他指头上拉了道小口。老宋瞥一眼:「纸毛认人,割一回就认得了。」壳壳在台账上添了一笔:工伤-01,备注:纸毛的见面礼。

穿圈是细活,铁圈从打好的孔里过,一本三十几个孔。周游穿到第十本摸出节奏来,咔、咔、咔,一圈赶一圈。壳壳在那头听着,头也不回:「手比嘴稳。」「就这句?」「这句够用一年。」

壳壳那边静得吓人,履带不动,只有翻页声,一页,一页,像有人在数日子。

十一点半,壳壳停了。

「对完了?」

「对出事了。」壳壳把样书翻到二月,推到老宋放大镜底下,「二月六号这页,农历栏印的是去年的日子。明年的大年初一,就在二月六号——你这个日历,把年弄丢了十一天。」

老宋不说话了。放大镜从那一页挪到墙上的老黄历,又挪回来,手比刚才慢了。半晌,他把放大镜一放:「星期是照新年份排的,没错。农历是去年的底子——换年份数字的时候,小字忘了换。」

「十一天,」周游咂了下嘴,「够腊肉出油了。」

「出油的是我。」老宋抓起内线电话,「农历版重晒,两点重印,装订推到晚上——取货时间不变。机器不等人,人也不等机器。」

等晒版的空当,壳壳接着往下过,又从装好的里头抽出一本:十月跟十一月调了个头。老宋把那一摞拆了圈重新配页,嘴上骂了机器一句,手底下一点没乱。周游问他,咋个不慌。

「慌啥子。」老宋把配好的页撞齐,「日子印错了可以重印,手艺错了才是真错。版对三遍,是我师父教的,入行头一天就教:节气对老黄历,星期对新年份,农历对月亮。今天亏得它,第四遍都替我过了。」

「第四遍是充电充出来的,」壳壳落笔,「不信邪,再过一遍。」

下午重印上机。晚上八点,三百本齐。老宋抽了三本翻——二月六号,初一。他把样书立在案头,退后一步看,像看自家娃娃。

学徒去路口买了蛋烘糕回来,两袋,还烫手。老宋一人塞一个:「赶工的日子要吃甜的。墨是苦的,日子不能跟着苦。」

周游咬了一口,外头脆,里头耙:「蛋烘糕要翻面,两面金黄才起锅。日子也一个道理——翻过面,才晓得哪头熟了。」

交货清点,三百本,一箱一箱上明早的货车。壳壳滚着把每箱的数复了一遍,老宋在内线单上落笔:「齐。」

结账。两百八当场点清,走周游个人钱包。老宋要给设备单算半天:「它今天救了我一整个年。」

「帮工不领双份,」壳壳说,「工钱折实——案头那本错版样书。」

老宋愣了一下:「这本我想留到案头当教具的。新来的徒弟,先看这一页,再看师父的脸色。」

「教具跟我走也一样,」壳壳把样书抱上背板,「错版孤本,不折价。」

「明年这本日历,还请你来对。」老宋说。

「年活,」壳壳说,「一年一结。」

到家快十点。气球还飘着,小是小了,位置没让。错版样书摆上充电位旁边的架子,摊开在二月六号那页——印错的农历还在,边上添了个红笔手写的「初一」,老宋的手笔。壳壳在台账上给它落了户:错版-01,备注:「一页两笔账——印错的是去年的月亮,红笔改的是今年的。」

味道库翻到第七十一页。周游把最后一个蛋烘糕掰成两半,一半分它闻:「五十八章那半个是闻的,今天这个是赶工吃上的。外头脆是给路的,里头耙是给自己的。赶工的日子要吃甜——墨是苦的,甜自己挣。」

壳壳备注:「本库头一笔翻面的。闻过的这回吃上了——存到有鼻子那天,这一页两面都记。」

金句册翻到第九十五句。定句:「印日历的人,学会对版。」注解:「日子天天新,版子年年旧。节气跟老黄历走,星期对新年份,农历跟月亮走——一样都抄不得去年。错一页,人家挂错一年;对好版,天天才算数。」记宋老板名下,名下头一句,九十五句齐。备注:「我的四遍加他的三遍,这本日历过了七遍——比我们家的公约还严谨。」

睡前结算。工钱两百八,走周游个人钱包;壳壳那份折成错版孤本一本,非现金,不入账,入架。第二期余额,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动。

躺下之前,周游看了一眼窗栓和架子:气球在飘,错版在立,一新一旧,都还在场。

「你说三百本日历挂出去,」他说,「哪一页最贵?」

「二月六号,」壳壳把灯调暗一格,「丢过的那页,找回来就最贵。」

夜里,壳壳照例巡街。明早三百本台历进各单位,日子一页没翻就先上岗;印刷厂的机器停了,热气还在铁皮房顶上冒。满城的日历都在等同一个日子,到了那天集体翻篇,旧的一摞全部作废。它购物车里那一件不作废——日历跟年份走,它跟到货走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