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味加糖
十二月二十七,节后的第二天。旧节过了,新节还远,满街都是打折的尾巴——「最后一天」的喇叭喊到第三天,圣诞树在仓库里盖着帆布睡觉,苹果摊论斤。日子悬在两个节中间,最不像日子的日子。
上午十点过,梅姐的电话来了,报价还是不带标点:「三百,年会执行,下午半天,两点到场,河边酒店宴会厅,场务。」
「节都还没过完,就开年会哇?」
「年底就这几天是窗口,」梅姐说,「人家东家讲究,要在旧年里头把热闹办圆。拖过这个礼拜,人心就散了。」
「行嘛。三个条件。头一个,散场那些气球,归哪个?」
「规矩留场。想要,自己跟会务谈——谈得下来算外快,谈不下来算白问。」
「第二个,带随行设备。」
「随它。」梅姐说,「年会东家大气,管饭。」
「它又不吃饭。」
「神仙的饭,昨天是商场不管了,」梅姐说,「今天是东家非要塞——人情跟饭一个道理,推了伤人。」
「第三个,工钱当场结。」
「东家现结,」梅姐说,「我抽的辛苦钱在里头,莫嫌少。」
下午一点半,河边酒店。宴会厅两道门都敞起,红毯从门口铺到台前,气球拱门吹到一半,吹气机在角落里嗡嗡响。周游推着壳壳进门,在门槛上停了半步——班味隔着两道门就扑出来了,还是兑了汽水的。
台上在彩排。主持人带着七八个员工练口号,喊一句,底下应一句:「明年——再翻一番!」
会务组长迎上来,四十来岁,工牌挂胸前,嗓子哑了半截,腰杆上别着对讲机:「小周嘛?牌子挂起,跟我来,先贴桌牌。」她姓贺。东家是家做软件的公司,八十七个人,今天下午到齐。
看到壳壳,贺姐顿了顿:「这个是——」
「随行设备,」周游说,「报备在你这儿。」
「报啥子备,」贺姐一挥手,「今天它是会务组的。」
活路分下来:周游贴桌牌、摆椅子、挂横幅;壳壳跟着贺姐管抽奖台。桌牌有讲究,主席台前十张是烫金的,贺姐交代名字莫贴反——主宾顺序错一张,明天行政科集体写检讨。周游贴一张对一张名单,比昨天拆场的金箔还当心:金箔认人,桌牌认官。
横幅上墙的时候,贺姐仰起头:「平不平?」
周游退后三步,眯起眼:「左边高半分。」
「手稳。」贺姐在本本上记了一笔。
奖品桌摆在台侧,三十六样奖品堆成两排,特等奖坐最当中——一台扫地机器人,纸箱擦得发亮。壳壳绕着桌子滚了一圈,停在贺姐手边:「抽奖的登记,哪个管?」
「抽到就上台领嘛,登记啥子。」
「三十六样,八十七个人,」壳壳说,「哪个领了哪个没领,散场要用台账点名。」
贺姐把它上下打量一遍,从包里摸出个本本拍在桌上:「正愁没得人。笔自己带。」
四点入场。签到签到一半,队伍就排歪了——一半人排到壳壳跟前要求合影。壳壳把队伍往外拢:「合影不收费,莫堵到签到口,排到地毯外头。」有人边拍边问它加不加班。壳壳说:「我无班可加——我的班,是自己给自己排的。」队伍安静了一秒,齐齐叹了口气。贺姐在对讲机里说签到慢点没得事,人气要得;扭头又跟周游讲:「早晓得把你屋头这个摆到拱门底下,门票都收得起来。」
「它把今天这个班上完就要得。」
本来贺姐还想安排壳壳去门口迎宾,壳壳推了:「迎宾我不接。」
「咋个,还挑岗喃?」
「干过,」壳壳说,「头一回上岗就是迎宾,三天,退了。」
「迎宾还有退的喃?」
「同行。」
贺姐没听懂,也没追问,抱着对讲机喊人去了。
年会开场,周游在厅外守气球。从门缝里看进去:台上讲得深情,台下抢果盘;口号领喊到第三遍,应的人少了一半,喊的人更起劲。周游趁送水的时候凑到壳壳跟前,压低声音:「班味还能有甜的喃?」
「加糖的班味,一年一发,」壳壳头也不抬,笔走台账,「发完,明天照旧。」
「那今天算啥子?」
「算药外头那截糖。」
抽奖环节,中奖的挨个上台,壳壳在登记台落账,签一个,勾一个。特等奖开出,中奖的是个戴工牌的大姐,把整箱扫地机器人举过头顶,转身朝着壳壳扬了扬:
「老乡!」
全厅笑倒一片。壳壳落笔,头也不抬:「不同行。它扫地,我记账。」
散场前,贺姐抱着本本来对账。三十六样奖品,一笔不差;没到场的五个,壳壳报号码,她在群里挨个点名,五分钟清完。她翻到本本尾页,又看壳壳的字:「你这本台账,哪个教的?」
「房租教的。」
「房租还教这个?」
「按月教。」
散场,椅子先收。十七摞贴墙码好,贺姐验一眼:「快嘛。」「练过,」周游拍拍手上的灰,「八字绕线的手,码啥子都齐整。」气球拱门一拆,周游问气球归哪个。贺姐摆手:「耗材,明年又旧了。拿去拿去,搬走还给会场腾地方。」一把气球拴好,贺姐当场把工钱点清,三百,一分不少;转手又要给设备单独包一份:「它今天站得比谁都直。」
「帮工不开票,」壳壳说,「要谢,折成实货——它跟我一个户头。」
贺姐被它逗笑了,转身把两箱多备的伴手礼果冻橙塞进周游怀里:「一人一箱,它那份你代管。」
出酒店天黑透了。两箱橙子拿网兜捆上壳壳背板,一把气球拴上天线。履带小瓦力拖着一把气球走夜路,气球在天上挤成一坨。周游拍了张照发给何野:「年会,散了。」
何野秒回:「抽到啥子喃?」
「一把气球。」
「行嘛,年会总统筹。」隔了几秒,又来一条:「下回这种班,喊我。」
「要得,管饭管气球。」
「那我去学贴桌牌。」
六楼,两箱橙子,一台设备。周游走了两个半来回——气球不算来回,气球自己飘。到家,气球拴到窗栓上。壳壳说气球有工期,三天。周游说白捡的,够本。充电位那排灯串还亮着,他没动。
开一箱橙子,挑个最大的,周游捏了一圈才剥:「这橙子要用捏的,捏松了才甜。伴手礼排最后发——活路做圆了,才轮得到你。捏散了再吃,甜是散开的,跟散场一个道理。」
壳壳把账翻到味道库,第七十页。周游献词照录,壳壳备注:「本库头一笔要捏的。捏得松的,甜得匀——存到有鼻子那天,这一页自己会熟。」
金句册翻到第九十四句。定句:「办年会的人,学会散场。」注解:「台子搭一天,账要管一年。气球放得脱,椅子收得拢,台上的热闹不带走,台下的明天照样来——散场散得干净,明年才坐得拢。」记贺姐名下,名下头一句,九十四句齐。备注:「她那个本本跟我这本,对过一回账,三十六笔,一笔不差。」
睡前结算。工钱三百,走周游个人钱包;壳壳那份,帮工不折现,橙子两箱记人情册,贺姐名下。第二期余额,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动。
躺下之前,周游又瞄了一眼窗栓:「气球明天还飘不喃?」
「飘三天,」壳壳把灯调暗一格,「散场的东西,落气之前都是赚的。」
夜里,壳壳照例巡街。年会的正日子还长,酒店后门的货车一车一车卸橙子,纸箱上印着「要捏,不要剥」;三家公司的横幅卷成筒,排队等明天进场。街这头在散场,街那头在开席。它购物车里那一件,不跟散场走,也不跟开席走——它跟到货走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