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进库
十二月二十六,节过了。商场门口那块牌子一早擦得干干净净,「零」和「今晚」都没了,空牌子支在那里,比前天那个「一」还空。水果摊的苹果山撤了,苹果回到筐头重新论斤,三块五一斤,跟节前一个价。老板娘把剩的红纸一沓一沓捆紧,压到摊子底下去:「红纸不过期,明年接着用。」
上午九点过,梅姐的电话到了,报价照旧不打标点:「两百八,拆场,一天,就今天,十点商场后门,手套自带,饭自理。」
「节都过完了还拆哇?」
「就因为过完了才拆。」梅姐说,「没过完的时候它叫美陈,过完了它就叫占地。多留一天,场租白瞎一天。」
「行嘛。两个条件。头一个,拆下来还亮着的灯串,归哪个?」
「规矩是留场。想要,自己跟领班谈——谈下来算你的外快,谈不下来算你白问。」
「第二个,带随行设备。」
「报备自己跟商场说。报备费没得这个费,你让它给你记笔人情。」「它的情我记,」周游说,「走,带它上班。」
「汤喃?」周游又问。
「神仙的班完了,」梅姐说,「神仙的饭也完了。」
九点五十,商场后门。领班一眼看到履带上的:「平安夜装糖袋那个?」
「装卸工,」壳壳说,「复岗。」
「来得正好。」领班往中庭一指,「树今天下台。规矩老聂讲。」
仓库门口出来个人,五十来岁,耳朵上别着一颗灯泡,腰杆上挂把钳子,讲话省字:「星星我上,你地面。灯串绕八字,莫给我拧成麻花。」
「哪边算八字喃?」
「拆完你就认得了。」
先摘星星。老聂上梯,两下把星星捧下来,单独搁进一只纸箱。下梯之前,他从耳朵上取下那颗灯泡,踩着梯子给一串灭了一颗的灯串换上,拧亮了才下来。周游问,耳朵上别颗灯泡做啥子。
「备件。」老聂说,「备件不上场,光站岗。」
树身子一节一节卸,沙袋周游拖,灯串从树顶一串一串往下褪。中庭空了一半,说话声撞在玻璃上荡回来,比昨天发糖的时候空得多。褪到第三串,线拧成了一股麻花,壳壳滚到线团边上:「停。改八字绕。肘子当轴,一上一下——哪头上的场,哪头先进箱。」
周游把肘子架起来当轴,绕两圈就找着了手感,一串线绕得服服帖帖。绕到第七串,他越绕越快:「今天的线比我家数据线听话。」
「不是线听话,」壳壳在台账上落笔,「是你今天不赶时间。人工绕线,前二慢,后十快——手是能学的。」
彩条下架的时候,金箔纸又起静电,认出他来,一片一片往袖子上贴。周游这回不甩了,由它贴:「老熟人,免寒暄。」
中庭空出来,昨天摆糖袋的位置空出一块干净的地面,说话都带回声。壳壳滚过去,停了半秒,在台账上落了四个字:原岗,销岗。
下午装箱。壳壳给每只箱子贴签,签上一行一行的小字:灯串十二,八字收;沙袋二,漏不漏要验;星星,歪半分,右靠。
老聂钉箱子的手停了。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壳的本本,翻开今年这本,头一页画着中庭的平面图,角落上落着五个小字:星星,右半分。
两笔账,一颗星。
「你这本,」老聂把本本合上,「跟我那本,是一个行当的。」
「本本不论先后,」壳壳说,「论年成。」
「就是这话。」老聂把钉枪别回腰杆上,「一年一本,攒厚了,就是手艺。」
周游问,攒了几年了。
「十一本。」老聂拍了拍工具包,「头一本最丑,平面图都画歪了。歪过一回,星星那一笔就再没忘过。」
「搭的时候想拆,」他把本本按了按,「拆的时候想搭,台就不会乱。」
箱子进仓库。铁架子一排一排,灰在灯底下浮着,一股纸壳和旧塑料的味道。老聂的规矩先立起来:重的落底,轻的上架,签子朝外。壳壳沿着架子走了一趟,给箱子挨个编号,再把「开箱即用」四个字签到每只箱子的角上。领班来验收,翻着签子看:「明年来个新的,照你这个,装得起来不?」
「人换了,账不换。」壳壳说,「台账比记性好。」
领班在单子上落了笔,又指了指架子最上头那只单放的纸箱。箱子没编号,签子是老聂自己写的:星星,备件。
「它明年来不来?」壳壳问。
「看明年。」老聂把空手拢进袖筒,「亮就上,不亮,也上——歪,是它的舞姿,商场都认它了。」
收工清点,老聂从线堆里拖出两串灯,一个泡一个泡验过去,全亮,捆好递过来:「拆场的规矩,亮着的灯不进库。进库的是明年要干活的,这些明年还亮——拿回去。」
「都拆场了,还拿回去做啥子?」
「亮就再拿。」老聂说。
结工钱的时候,领班翻出登记册:「设备这个,工钱走不走?」
周游还没开腔,壳壳先报了:「折实。这两串灯我验过货,抵我半天。」
「头一回见到,」周游说,「拿自己验的货,抵自己工钱的。」
「自产自销,」壳壳说,「账面干净。」
出商场天还没黑。路过水果摊,苹果筐头堆得冒尖,牌子翻回论斤那面。周游称了两斤,老板娘拣大个的给他装:「昨天忙节,今天忙甜。」
到家,充电位的灯亮起来。两串灯沿着充电位的架子绕了一圈,插上电,一颗一颗地醒。壳壳把两串灯编进册子:外快-01,外快-02,备注四个字——亮就再拿。编完才把账翻到开销那页,停了停,翻过去,翻到味道库,第六十九页。
周游坐在苹果跟前啃头一个:「昨天论个,八块八;今天论斤,三块五。纸一拆,苹果归苹果,甜没换人——就是没人管它叫平安了。也好,平安昨天领过了,今天这一口,归苹果自己。」
壳壳备注:「本库头一笔回购的。价格落下去,页数不落——存到有鼻子那天,这一页记得它:降过价,没降过味。」
金句册翻到第九十三句。定句:「拆场的人,学会留本。」注解:台是搭给节日的,本本是留给自己的。节日一年一换,本本一年一本——台拆了,明年照搭;本攒厚了,就是手艺。记老聂名下,名下头一句,九十三句齐。备注:「星星右半分——他的本,跟我的账,对上了。」
睡前结算。工钱两百八,走周游个人钱包;壳壳那份折成两串灯,非现金,不入账,入窗。第二期余额,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动。
周游躺下之前又看了一眼。灯串一闪一闪,跟充电位的灯排成一排。他把被子拉过肩膀:「这灯明年还亮不喃?」
「亮就再拿,」壳壳把灯调暗了一格,「老聂的规矩,拿回来的都算数。」
夜里,壳壳照例巡街。节后的街头换了一副口气,昨天喊平安的喇叭,今天喊清仓,同一个喇叭,不换气;「最后一天」喊得比圣诞歌还真诚。圣诞树躺平进仓库,盖上帆布;租衣照相点的袍子挂回排杆,白胡子卷好收袋;苹果摊论斤,红纸压箱底。满城都在打折。它购物车里那一件不打折——节令货跟清仓走,它跟到货走。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