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喊号
十二月二十四,成都的阴天,平安夜也没请假。商场门口那块牌子一早换了字:「一」描成了「零」。水果摊老板娘看了看,嫌「零」看着空落落的,提笔在底下添了两个字:今晚。添完退后两步看了一眼,满意了,转身把苹果山最后两张红纸补上——今天的苹果不愁卖,愁的是红纸够不够。
一点二十,周游从地铁口把壳壳领出来。壳壳六天前就把三个场次的流程排好了版,一路上还在核:内场巡游两圈,照相点一场,中庭发糖一场,验收标准早就写好了——笑得出来。
他提前了十分钟进场。进了员工通道才发现,老爷子早就到了,自己那件领口洗白一线的袍子已经上身,正对着镜子按胡子。
「神仙里头,你第二个。」老爷子说。
「我提前了十分钟喃。」
「我提前了半个钟头。」老爷子把胡子捋顺,「这行当,早到不算本事。早到还笑得出来,才算。」
糖袋寄在照相点后头,蛇皮袋一口,糖二十斤,比去年加了两成。领班交底:「发到糖发完为止。去年八点四十收的工,今年你省到点发。」
「省到起。」周游说,「中庭那场,我还带了装卸工。」
两点整,内场巡游头一圈。周游的版本二发挥稳定,「吼吼吼」出来肚皮先行,隔到栏杆的娃儿些朝他挥手,他一个个挥回去。第二圈过玩具店门口,一小队跟着爷爷奶奶的娃儿把他围了。
「圣诞老人!你的鹿喃?」
「成都限号,鹿子今天歇假。」
「鹿子也限号迈?」
「尾号单数,」周游说,「今天双号。」
娃儿些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,普遍表示接受。又有一个小的仰起头:「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喃?」
「神仙不考证。」周游蹲下来,「你今天乖,我今天就真。」
小的当场站得笔直。旁边孃孃举起手机拍了张照,发出去配的字是三个:信了。
围的娃儿一多,周游一紧张,笑降回了版本一,这一声「吼」出了响动。前头两个娃儿愣了半秒,跟着打起鸣来,一个传一个,队尾整整齐齐打了一路。壳壳在后台把台账记了:版本一,现场扩散中;打鸣的圣诞老人,新品种,立项成功。
三点半,食堂。梅姐说的留饭兑现了,一荤一素一汤。周游把四十分钟吃出五十分钟的架势,饭吃到一半,电话响了,周妈的。
「平安夜嘛,饭吃没得?」
「食堂留了,神仙套餐。」
「苹果记到啃一个,今晚的苹果金贵。」周妈顿了顿,「你那个室友咋个过节?」
周游把手机搁到碗边:「壳壳,我妈问你咋个过节。」
「排了个单:今晚苹果一个,摆到充电位旁边,」壳壳说,「算它陪我守夜。」
「要得要得,」周妈在那头笑,「摆高点,看得到电视。」
周爸的声音从后头挤进来:「跑场少喊点嗓子。神仙也要护嗓子。」
「晓得,」周游说,「版本都练过的。」
四点五十,照相点顶场。队伍从帐篷口拐到花坛,红袍子租出去一排,老爷子正座,周游坐侧边。队伍里来了张熟脸——楼里那个娃儿,棉鞋还是反着穿的,一路小跑过来,自己绊了自己一跤,爬起来自己先笑。
「鞋,今天还是反到起的喃?」周游说。
娃儿愣住,仰起头看了他半天:「你咋个晓得我鞋反到起?」
「神仙都记得到。」周游把他抱上凳子,「上个月你绊了两跤,两跤都是自己笑的。」
娃儿他妈在旁边把手机掏出来了:「哎哟,这个要发家长群。」
壳壳在后台动了一笔台账:细节库存,动用一笔,验讫。带到的,比现场学的快。
六点五十,中庭。灯一暗,音乐一起,队伍从电梯口排到了香氛店门口。壳壳从蛇皮袋里升起来半个脑袋,围着一圈糖,正式上岗。
「袋袋头咋个有个机器人!」前排一个娃儿眼尖。
「装卸工。」周游说,「神仙的行李,也是行李。」
「它管啥子的?」
「管库存。」壳壳说,「一人一颗,管到散场。」
发糖发到八点过,袋子见了底。最后一个娃儿是从队尾一路跟到台前的,跑得帽子都歪了。周游把袋口翻出来给他验过,真的一颗都不剩了,才把兜里留的一颗放到他手心头——那是壳壳下午从库存里批给他的,名目:机动糖,专发跑最后一名的。
老爷子在旁边把胡子按了按,收工收得心满意足:「发到见底就对了。袋袋见底,这夜才算发圆——剩下的不讲今天,讲明年。」
壳壳当场把这句收进了台账。金句册,回家再誊。
九点差一刻,袍子还回照相点,工钱两百八当场结了。路过水果摊,摊子收了一半,老板娘从秤盘底下摸出一个苹果,歪的,三两下包上红纸塞过来:「歪的,卖不脱,自己吃。歪苹果也过平安夜。」
到家,充电位的灯亮起来。周游把壳壳排的单销了:「老板娘送的,账上省一笔。」
「册上多一笔,」壳壳把歪苹果摆到充电位旁边,跟灯排成一排,「两不亏。」
三花从窗台上看了苹果一眼,判断没得吃的指望,又看了眼充电位,卧下了。
味道库翻到第六十八页。周游咬了一口苹果,嚼完才开口:「红纸一包,苹果就不归水果管了——先领平安,再吃甜。纸一拆,仪式到期,苹果归苹果。但今晚这口甜,比白天论斤称的那截多。多出来的那截是发的,不是称的。」
壳壳备注:「本库头一笔不论斤的。论斤的是水果,论个的是日子。歪苹果先甜——好看是发给别个的,甜是留给自己的。」
金句册翻到第九十二句。定句:「发糖的人,学会见底。」注解:糖是按颗发的,夜是按袋算的。袋袋见底,不是发完了,是发圆了——剩下的不讲今天,讲明年。记圣诞老人名下,他名下第三句,九十二句齐。备注:「与八十八、九十句同一人。行当三句:认笑管自己,替人高兴管娃儿,见底说明年——一句管一头,三头都齐。」
睡前结算。工钱两百八,走周游个人钱包;壳壳分文不沾——「装卸工的工钱,是看了三场热闹」。袍子租金商场出。第二期余额,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动。
细节库存当晚清点:动用一笔,现场新增两笔——一个把糖揣到帽兜头的,一个死活不肯喊爷爷、坚持要喊哥哥的。壳壳在库尾落笔:平安夜当日清点,够用。娃儿些教的,比台账快,验讫。
十二点整,壳壳把周游喊醒了。
「啥子事?」
「大人的号,喊到了。」
周游摸过手机。「全城圣诞老人一个群」刚好在零点亮起来,老爷子发的:「今年办圆。明年今日,老地方。接龙。」底下已经排起一串,周游眯着眼排到队尾,打了个「22」。
壳壳把台账翻出来,在「待验」两个字后头添了两个字:「验讫。大人的号,半夜喊到,误差为零。」
老爷子单独回了他一条:「明年还是二十二。工号跟到人走。」
「神仙的账,」周游把手机扣到枕头边,「一年一结。」
「跟我们的第二期一样,」壳壳说,「都是慢账。睡嘛,利息梦里算。」
夜里十二点半,壳壳照例巡街。平安夜的街口红彤彤的,红袍子一茬一茬往地铁站走,白胡子扯下来卷进袖筒;苹果摊收了摊,老板娘数着红纸,说明年要提前一个礼拜进货。全城的神仙都在替人高兴,它那辆车还是空的——它不赶今晚,它赶它的到货日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