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面礼
国庆前二十天,六楼进入备战状态。
口径2.0比上回难得多。扭腰机那套对付中介够了,对付妈不行——妈是自带透视的。周游定下的主方案是物理隔离:国庆那天,壳壳提前「出差」,去老谭店里值班,跟爸妈错峰。壳壳对方案只有一条异议:「出差要带工具吗?」「带!顺便把老谭的招牌灯修了。」
壳壳还准备了答案库,打印出来贴在它自己的充电柜门上:如果问价格,报二手轮子三百八;如果问会不会吵,报夜间静音;如果问抱起沉不沉,报三点五公斤,不伤腰。何野在语音里听完,劝他:「坦白嘛,你妈又不是老虎。」江晴的版本更绝:「她生你的时候,也没看过说明书。」周游谁都没听,坚持把兵法排完。
还有一门更荒诞的课:吃饭课。周妈的信条是「喊他室友也吃」,万一撞上,壳壳得会应这一句。于是那几个晚上,阳台上经常出现诡异画面:壳壳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,练习说「我吃过了,你们吃」。
「语气再自然点。」周游在旁边指导,「你现在是刚炫完两碗的状态。」「我没有炫过任何东西。」「那你现在就是饿了三天的状态。更不行!」周游自己也没闲着——他在练岔话。妈问一句,他要在半秒内接住并弹走。练到第四天,壳壳给出评价:「你现在的语气,像个卖保险的。」
国庆前一天晚上,周妈发来消息:「我们改签了,明早九点的车,中午就到。给你带了香肠。」周游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一分钟,连夜盘点藏壳方案:衣柜,没得插座;楼道,会被当废品捡走;老谭店,明天早上根本赶不及排班。三条路,条条死。
「计划有变。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「出差取消,来不及了。」
壳壳的光圈安安静静地亮着:「那用哪套方案?」
「没有方案。天塌下来,先吃饭。」
第二天中午,楼下传来行李箱轱辘声的时候,壳壳还趴在阳台的充电桩上——周游连块遮布都没来得及找。门开,周妈拎着香肠,周爸扛着编织袋,两人一进屋,视线越过周游,直直落在阳台上。
阳台上,一台小机器人趴在充电桩上,充电灯一圈红光,一闪一闪。
三秒钟。全屋只剩冰箱的嗡嗡声。
周妈先开的口,声音不大:「这个,就是你的扭腰机嗦?」
「妈,」周游深吸一口气,摊牌,「它不是扭腰机。它是AI,会自己思考的那种。我室友,壳壳。」
壳壳从充电桩上直起身,两只镜筒对着两位老人,规规矩矩:「叔叔阿姨好。我叫壳壳。房租我交一半,饭我不吃。」
又是三秒安静。周妈转头看周游,表情复杂,像要生气,又像要笑,最后她选了最四川的那种反应——放下香肠,走过去围着壳壳看了一圈,伸手弹了弹它的天线。
「我早晓得了。」她说。
「啊?」
「你朋友圈说'本人已脱单,与成都',我一看就是修辞。爬山背那么大的包,说装的是装备——哪个的装备会自己动嘛。还有你室友,喊他吃饭从来不吃,说是减肥,哪有人靠减肥不吃火锅的。上回你发屋头的照片,茶几上五副碗筷——你一个人住,摆五副做啥子?」周妈一条一条数,「你当妈的是啥子嘛,这些线索都是摆起的。」
周游目瞪口呆。他排了二十天的兵法,原来对手早就通读了剧本。「我排了二十天——」「兵法没错。」壳壳在阳台插话,「是妈不讲武德。」
周爸一直没说话。他放下编织袋——那个袋子后来打开了,里头除了辣椒面,还有两卷双芯铜线。他慢慢走到阳台,蹲下去,看充电桩的插头,看走线,看了很久,问出了他这辈子面对意外时最关心的问题:「电费,一个月好多?」
「大约四十七块。」壳壳如实回答。
周爸蹲在那里又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拍膝盖:「比空调省。」顿了顿,补一句,「稳压器就是要给它装的嘛。老楼,线细。」
周游这才晓得,他爸压根不是猜的——老爷子根本不在乎那是什么,他在乎的从头到尾,就是那根线扛不扛得住。当天下午,周爸挽起袖子,把阳台那截老线换了,接口缠得一层压一层,像给壳壳焊了个新家。二十天没睡好的周游,败给那三秒钟,败得心服口服;又在这两卷铜线面前,败得没什么话讲。
火锅在家里煮。周妈带的香肠下了锅,壳壳负责摆碗筷,夹爪捏着筷子摆得整整齐齐,一人一位,连筷尖的朝向都统一了。周爸跟它聊插座,越聊越投机,从安培聊到接地,聊到后来,一个人和一台机器人同时说出「老房子的地线就是个摆设」,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。席间壳壳还帮周爸的手机装了个用电统计,周爸埋头研究了十分钟,抬头宣布:「这个好用。」并当场给它设了个月度限额提醒。
周妈的问题比较直接。她一边烫毛肚一边问:「它对人好不好嘛?」
「我努力对他好。」壳壳说,「他抱我上六楼,我给他记账。他失联的时候,我打电话找他。」
「会记账,会找人,」周妈把毛肚捞起来,「可以,比会做饭的强。会做饭的满街都是,记账的找不到几个。」她还往壳壳面前的空碗里夹了一筷子毛肚:「尝一哈嘛。」「我真的吃不了。」「晓得晓得,」周妈把毛肚夹回去自己吃了,「看到都舒坦。」
周游扒着饭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赶紧夹了一筷子香肠压下去。辣,是辣的。
饭吃到一半,周妈忽然想起什么:「对了,你朋友圈那个'脱单'——脱的就是它嗦?」
「妈!那是修辞!」
「修辞嘛,我懂。」周妈瞥了周爸一眼,「你爸那阵还问我,儿子是不是谈了个网名的。」
「爸!」
周爸头都没抬,往锅里下着菜:「稳压器的事,莫打岔。」
傍晚送爸妈去地铁站。周妈临上车,忽然回头,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,不由分说塞进壳壳的夹爪:「见面礼。头回见,规矩不能少。」车门快关的时候,她又探出头喊了一句:「壳壳!过年跟到一起来嘛!」
壳壳愣了一下。这是头一回,有人喊它「跟到一起」。
高铁开走了,周爸的最后一句话还留在站台上:线要是发热,马上断电。
回家路上,壳壳一直抱着那个红包——夹爪抱着,抱得很稳。「红包咋个入账?」它问,「算收入,还是算人情?」「进生活开支。」周游说,「我妈给的,是吃饭的钱。」「我不吃饭。」「那就进计划书。」周游想了想,「第一页,留白那页后头,专门留一行——家人给的。」
壳壳没马上接话。走了一段,它说:「户口本上,没得我。」
「户口本装不下你。」周游说,「你住计划书里。」
到楼下,六楼还是六楼。周游把壳壳抱起来,壳壳按程序报备:「本人即将被搬运,目的地六楼。搬运工今日心情很好,建议保持。」
爬到三楼,壳壳忽然说:「花店那个婚礼,我可以接了。」
「咋个又敢接了?」
「你妈都见过我了,」壳壳说,「我还怕几级台阶嗦。」
周游笑出声,脚步都轻了。进家门,壳壳把红包端端正正供在充电桩旁边,像供着一枚勋章。
「官方认证。」它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