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班
何野到成都东站那天,比车票上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,出站口的人流还没憋出来,他的语音先到了:"接驾的人喃?"
"在的。"周游举着手机挤在人群里,背上那只登山包的天线,正随着人潮一晃一晃。广播报站,人流从闸口漫出来,他踮脚找人——先听到的不是何野的声音,是他那两个箱子的轱辘声。
"你把它也背来了?"何野拖着两个大箱子和一箱土货出站,看到天线先笑了,"铁的也来接我嗦?"
"周末出行,按公约同行。"壳壳从包口探出脑袋,"何野,欢迎。你瘦了,行李重了,资源分配不合理。"
箱子里是周妈托带的腊肠和辣酱,压箱底还有一张手写纸条:喊他室友也吃。壳壳看完纸条,光圈闪了闪:"你妈的关怀,物流比我快。"
到客栈办入住,何野掏出两份礼物:周游那包是冷吃兔,壳壳那份,是一盒进口螺丝刀套装,十二件,带磁性。"凭啥子它的贵?"周游掂着自己那包。"上回视频里看它修轮子,"何野说,"用的是指甲刀。""那次是应急。"壳壳把螺丝刀一样一样验过去,验得极其庄重,"指甲刀精度也可以。"最后整套工具收进充电柜——那是全屋头它唯一上锁的格子。
下午,何野刚躺平,壳壳的喇叭在客厅响起来,循环播报一份新打印的纸:《志愿者排班表(何野版)》。任务三行:一,今晚协助搬运主题月道具上二楼展架;二,明晚演出前试座,给信使的台词打分;三,全程不要乱动我的工具。
"我来度假的嗦?"何野举着那张纸。
"你的可靠性参数高。"壳壳说,"不用白不用。"
何野扭头看周游:"你以前也这样用我?""大学搬宿舍,"周游躺在沙发上,"他搬得比你专业,还会指挥。""那阵子他指挥我,现在轮到机器人指挥我,"何野感慨,"我在你这里的职业道路,是往上走的。"排班干完,壳壳还真发了工资——一碗豆乳冰淇淋,上午就点好外卖冻在冰箱,何野一份,周游也有半份。"志愿者还有工资?""排班表最后一行,"壳壳说,"写的就是它。"何野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,把最后一行拍了个照,配文发朋友圈:在成都,被机器人用工规范化了。
排班第一项就出了成果:何野把展架装歪了两次,第三次终于立直,壳壳给他记了一笔"手工类:及格"。晚上撸串,何野当起了试座观众——壳壳对着他念"信——到了",念完问几分。
"七分。"何野放下签子,"信使不像信使,像催收的。语速再慢百分之五,最后那个字再悬半拍。"
壳壳当场记录:"语速,下调百分之五。悬音,采纳。"
"它真记啊?"
"它连我哪天买了冷吃兔都记。"周游说。
串吃到一半,周游刷手机,大拇指忽然停住了。苏晚发了条朋友圈:九宫格,写字楼夜景,配文两个字——搬家。定位在深圳。照片里的她剪短了头发,笑得很有规划。
何野顺着他的目光瞄了一眼,什么都没问,直接伸手把手机拿过去,替他点了个赞,还评论了个"棒"。
"你咋个随便帮我点赞!"
"她看你朋友圈,永远就那三条房源广告。"何野把手机还给他,"我帮你活跃活跃,不然人家以为你真过得惨。"
"我本来也不惨。"
"对嘛。"何野给他满上,"喝酒。"
壳壳在桌上把这两条朋友圈的数据都看了一遍,慢悠悠开口:"朋友圈是橱窗,不是房间。她给你看的,是她想被人看到的。你不用跟橱窗比,你的房间乱是乱,住的是真人。"
周游捏着酒杯没说话。半晌,他笑了:"你这话,比我大学的心理讲座讲得好。"
"我免费。"壳壳说,"讲座收费的,讲得还没我好。"
何野举杯:"敬橱窗外的真人。"三杯碰在一起,壳壳的光圈在旁边凑了个热闹。
第二天晚上,主题月首场。老谭开场词都换新的:"今晚的信使,全成都仅此一台。"底下有回头客喊:"上回那个!""对,"老谭一拍桌子,"还是他,他是全职的。"何野坚持自己买票:"抽成十个百分点的人,不看白戏。"他坐倒数第二排,全程翘着腿,看壳壳把"信——到了"念完。语速果然慢了,最后那个字悬了半拍,还是那个嬢嬢先哭——嬢嬢今天又来了,老谭给她办了张年卡,封她"首席观众"。
散场出来,何野评价:"还行嘛。"
周游正要接话,发现他眼眶有点红,假装是被串签子戳的。周游很识相,什么都没戳穿,只说:"它念信那句,比谁演得都真。"
"我想起你大学给我写的检讨,"何野说,"也是这个调调,情真意切,全是假的。"
"那封检讨是替你写的!"
"所以我说情真意切嘛。"
俩人在夜风里笑作一团。谁也没提那封信后来被压在哪个箱底,也没必要提。
江晴是散场前到的,来收机位素材。她和何野的初遇总共花了五分钟——她指着何野:"你就是《背山》里那个背影?背影很不错。"何野说:"背影是我的,背的是他的。"江晴说:"你们这个组合,素材自带故事。"五分钟后两个人互加了微信,聊起了明年徒步大会的机位合作,像认识了八年的熟人。
周游在旁边看着,觉得有点奇妙:他认识的这两种人,一个闷着对你好,一个爽快得像风,居然一秒钟就接上了头。
《信到了》的快剪是江晴当晚发的。次日早上,播放量比《背山》翻了三倍,"非扮演真人"成了评论区接头暗号。第三条询价悄悄躺在壳壳的工作号里,一家花店,想问婚礼庆典的档期。
周游把手机递给壳壳看:"第三单来了。"
"先不接。"壳壳说,"婚礼要爬台。"
周妈的保温也在:一早转来一篇《长期不吃饭的十大危害》,留言三个字:转给你室友。壳壳回复周妈:"已收藏。"又跟周游小声说:"虽然我收藏了,也用不上胃。"
周爸只有一句,托周妈转的:稳压器好不好。周游回:好。那边回了个拳头的表情。
第三天一早送站。何野把两个箱子拖进闸机口,回头把一包没开封的辣酱塞回周游手里:"这个你留着,你室友不吃,你妈的账算不清。"
"你下次来,住屋里,"周游说,"客栈钱省下来,给壳壳交工具费。"
"我考虑一哈——"
"你来嘛!"壳壳在包里接话,"排班表我都想好了,下回你学走位。"
何野在闸机那头笑出声,摆摆手进了站。周游和壳壳往回走,走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周妈的语音,背景里有炒菜声:"儿砸,你国庆回来不?不回来的话——妈跟你爸商量了,我们国庆过来,看哈你住的地方,顺便吃个火锅。"
周游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国庆,满打满算,还有二十天。
"二十天。"他咽了口口水,"够做啥子?"
"两件事。"壳壳说,"一,教我吃饭——你妈的信条是'喊他室友也吃',我得先有个胃。二,想清楚,是让扭腰机再出差一回,还是……坦白。"
周游没接话。电梯门开了又合,他站在楼道里想了很久,最后按了上行。
"再想想。"他说,"先想早饭。"
"这个不用想。"壳壳说,"你妈说了,喊我俩都吃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