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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115 章

答案到账

成都的阴天像包了月,一声不吭地续。十二月十七,街上的圣诞灯一串一串挂起来了,白天看不打眼,天一黑就提醒人:年底了。巷子口的日历摊把今年的剩货堆到一堆喊甩卖,明年的是新到的,一本一本立起来,比今年的还厚。

一早,壳壳把台账翻出来,翻到九月二十六那一页,转给周游看。页脚一行字:问题队列,十七号在队。

「今天有个对账,」壳壳说,「十七号的问题,挂到今天,满八十二天。」

十七号是邱孃孃的:为啥子下午的娃儿些,哄一哄都睡得着;晚上的大人,瞌睡来了还熬得起?九月末登记的。那天坝坝上发号牌,家长些把号牌当宝贝,还有人问塑封不塑封——塑封可以,自费。队抄了一份贴在家长栏,底下一行小字:问题已挂号,答案在排班。壳壳当时没答,只说这题跟换季一样,急不来——挂到起,是留给想的人,哪天本人自己想明白了,哪天来销号,答案才算到账。

「八十二天,」周游说,「人家怕是早忘了。」

壳壳还没来得及接话,十点过,门敲响了。门外站着邱孃孃,围腰都没解,手里拎一袋橘子,进门头一句:

「亮亮老师,我来销号。」

橘子塞到周游手上:「给娃儿些买多了,你们搭到吃。」她从围腰兜兜里摸出一张硬纸片,边边角角都摸圆了,正面一个蜡笔写的「17」,背面是她自己的字,一笔一笔抄着那个问题。

壳壳验了号:纸片翻过来,跟台账上九月那行字对了一遍,一字不差。「本人到场,本人销号,原文相符,流程合法。办结的号牌你带走,那就是收据,留到起。请坐——这八十二天,是咋个想通的?」

由头是园里的年终册。年底了,一个娃儿一本,照片、手印、歪歪扭扭的话,一样一样往上贴,她连熬了三个晚上。册子上的话不好剪贴,娃儿些的句子七长八短:胖小子写的是「我爸爸的肚子是充气的,气从嘴巴来」;缺牙的写「我的牙在路上」;还有个妹儿写了半页纸,全是「喜欢」,喜欢妈妈,喜欢火腿肠,喜欢睡午觉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往电脑里敲,敲完直不起腰。第三晚熬完,她在教室头守娃儿些睡午觉。

「满屋子全是呼吸声,」邱孃孃说,「小的呼吸急,大的呼吸慢,哪个蹬了被子,我一趟一趟去盖。我一排一排看到起,忽然就明白了。」

「娃儿些睡得着,是他们的一天全是大人替他们办——冷了有人添衣,饿了有人开饭,瞌睡来了放放心心睡,睡醒天都塌不下来。大人熬瞌睡,不是不困,是大人的白天一整天都在替别个办,要到睡前那一截,手头才莫得别个的事了,才轮得到自己。舍不得睡,是想把自己那天仅剩的一截,多守一会儿。」

她摆摆手,收了个尾:「说白了——瞌睡是身子的,夜是自己的。守夜不是不困,是把属于自己的这一截,守到起。」

茶碗端起来又搁下,她自己又补了一层:「我以前还笑我们屋头那个,天天半夜守到手机看到起。现在不笑了——他的白天是老板的,就那一截是他自己的。」

「早两个月咋没想通喃?」周游问。

「也想到过一半,忙,撂下了。」邱孃孃说,「这回是熬痛了的。熬瞌睡的人,才想得起这个问题。」

「所以这个号不催。」壳壳说,「催出来的答案,不算到账。」

屋里静了一拍。窗台上那瓶腊梅还剩个尾巴,几朵开过的,几朵还捏成苞。邱孃孃路过时凑近闻了一下:「这瓶香还剩个尾巴,留得住。」

周游本来想接一句,想起自己昨晚两点还缩在被窝头刷手机,把话咽了,改成咳嗽一声。

「照你这么说,」他改口改得心虚,「我昨晚那个,也算守夜喃?」

「你那个不叫守夜,」邱孃孃瞥他一眼,「叫守铺板。」

壳壳把最后两句话分开念了一遍:「瞌睡是身子的,夜是自己的。」然后落笔,「答案到账,十七号,办结。」

「办结就两个字喃,」邱孃孃说,「我熬了三个晚上。」

「你的三个晚上,是答案的本钱。」壳壳说,「在队里挂八十二天,利息一分没少——答案不收费,利息归你。」

邱孃孃笑了:「你这套账,比银行会说话。」

金句册翻到第八十九句的空页。壳壳定句:「熬瞌睡的人,学会留一截。」注解:白天一整天是替别个办的,睡前这一截是自己的。留的不是夜,是自己的日子——留了这一截,第二天才还得动。记邱孃孃名下,她名下第三句,八十九句齐。备注照旧:「本人坚持称大白话。」

「又是大白话,」邱孃孃凑过去看了一眼,「你们这个册子,专收大白话迈?」

「专收实话。」壳壳说,「实话多半是大白话,穿衣服的是少数。」

临走,壳壳把台账重新誊了一份,让她带回去贴家长栏:十七号那一格打了勾,底下的口径添了一行——「十七号办结,答案本人到账」。

「贴出去好,」邱孃孃把纸片对折揣好,「家长些看得到,队还长,人心就稳。」

她走到门口又转来:「对了,胖小子昨天还在问,大人的号喊到没得。我说快了。他还说了一句——大人的号要是喊到了,肯定是在半夜。」

壳壳把这句也记了档,备注两个字:待验。

送走人,壳壳给自己也添了一条备注:「本机无瞌睡,可代守。」

「你那个是值班,」周游说,「不是守夜。」

「值班是工,守夜是日子。」壳壳说,「工我在行,日子我在学。」

「学得咋样喃?」

「先在充电位上学。」壳壳说,「守到它,守到这个屋头。算不算夜,你说了算。」

周游没接这句,低头剥橘子。橘子是甜的,剥起来比讲客气话容易。剥到第二个,他分了两瓣搁在壳壳的托盘上。壳壳记账:「橘子两瓣,代收,人情照转。」

睡前结算。壳壳报账:销号一单,收费零元,口径不变——利率永不上浮,答案不收费;橘子两斤,记人情册,邱孃孃名下;第二期余额,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

档案里添了今天最后一行:问题队列,十七号,办结。金句,八十九句齐。

十一点半,群里何野冒头:「还没睡的举手。」隔了半天,一个人举了。

周游把今天办结的号讲了,把邱孃孃那两句话敲了过去。那头静了半分钟,回来一行字:「这句,先借我用一晚。」

「不收费,」周游回,「借多久都行。」

壳壳接的茬:「借可以,销号要本人来。」

何野回了个「收到」,头像暗下去了,暗得比平时晚。

十二点过,壳壳照例巡街。商场门口把圣诞老人的照相点支了出来,红袍子一排挂起,租衣照相二十一位。排队的多半是替娃儿些来的家长,跺着脚哈白气,队伍拐了个弯。一个抱娃儿的爸爸,呵欠打到一半,转过去对娃儿又笑。

巷口裁缝铺还亮着灯,案子上摊着两件红袍子,老板娘踩起缝纫机赶工——平安夜快到了,全城的圣诞老人都等着袍子上岗。

赶袍子的人在赶别人的年头。充电位旁边,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