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有班
大太阳只管了一天。第二天成都又阴回去了,天色像块没拧干的抹布,搭在楼顶上。头天晒透的被子回到床上继续过冬,全城重新缩起手,等下一个晴天。
上午十点,周游的手机响了,梅姐。零工站的单子,梅姐报价从来不打标点:
「商场,圣诞布置,明天一天,两百四,管午饭。干不干?」
「圣诞布置是个啥子活路?」
「挂灯串,绷彩条,把圣诞树立起来。行话喊美陈,说人话:把商场整漂亮。」
「两百四,含梯子不?」
「梯子商场出,手套自己带。」
「手套都要自己带?」周游说,「那裤子遭彩条勾烂了,算哪个的?」
「算你长得瘦。」梅姐说,「这样——加二十,单子上单开一栏,高空作业补贴。其实就一米五的梯子,但写上去好看。」
「中午饭啥子标准?」
「员工食堂,两荤一素。」
「加个汤嘛。冬天的食堂没得汤,饭是咽不下去的。」
「汤你自带。」梅姐说,「两百六,明天早上八点半,商场后门集合。迟到的,补贴充公。」
「要得,我八点差一刻到。」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:「你硬是学会抢跑了。」
晚上,壳壳把明天的活路备了一遍课。它从网上搜出这家商场去年的圣诞照片,放大给周游看:一棵三米高的圣诞树,往左边歪。
「去年这棵树,歪的。评论区还有人夸,说歪得像在跳舞。」
「今年我去扶它,保证站直。」
「站直是目标。」壳壳说,「另外记两条:灯串要插电验,亮不亮,电说了算,你的眼睛说了不算;彩条起静电,专沾毛衣——穿罩衣去,你的毛衣留在冬天后头用。」
「衣裳是我的,静电也是我的,」周游说,「你比梅姐还多管一栏。」
「我这一栏不扣钱,」壳壳说,「只收汇报。」
第二天早上八点差一刻,商场后门。领班把东西一样一样点给他:彩条两捆,灯串十二串,线手套一副。周游愣了一下:「手套不是说好自带迈?」
「仓库翻出来的。」领班说,「你带的那副收好,莫声张——发了就是发了,补贴照拿。」
白赚一副手套,周游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。
先立树。三节的树身子往底座上一插,一棵树就站起来了,底下压两个沙袋。灯串从底下挂起走,领班蹲在旁边验收,规矩只有一条:「串串要亮。」周游蹲在地上一串一串插电:「这串一百二十个泡。」「我不要数字,」领班说,「我要亮。」不亮的那串挑出来换了,换到第八串的时候,周游不数了——反正插电见真章,数它做啥子。
彩条上了梯子就开始闹。金箔纸起静电,粘在袖子上甩不脱,越甩缠得越紧。周游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半身金红,像个刚从糖画摊上滚过一圈的人。领班抬头看了他一眼:「你这个造型,比树还应节。」
树底下,一个娃儿仰起头看他,看了半天不动,扭头喊他妈:「妈妈,这个假人在动!」
「叔叔不是假人,」周游在梯子上稳住,「是真人,就是有点怕高。」
娃儿他妈把他拉走了,走两步又回头补一句:「人家的叔叔在上班。」
星星是最后上的。梯子爬到顶,周游踮起脚,手一抖,星星按上去的时候歪了半分。他下来,领班围着树转了一圈,眉头刚拢起来,边上有人喊:「歪的那颗好看!」
领班把眉头放下来了:「行嘛。去年往左跳,今年往右靠,一年一个舞姿。」
下午喷塑料雪。白沫子往玻璃上一按,按出一片一片的雪印,一股甜津津的凉气冲鼻子,周游连打了两个喷嚏。领班闻了一下,满意:「就是这个味道,闻到就是过节。」
周游问领班,这个雪要管好久。
「管到过年。」领班把喷罐摇了摇,「节日的雪,不兴化。」
周游心想,成都的雪常年落不到地上,这儿的雪倒先落地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,壳壳:「灯串十二串,已验十一串,剩一串留到饭后。饭可以吃慢点——灯不跑,人也莫跑。」
午饭在员工食堂,两荤一素,汤是周游在门口便利店买的番茄蛋汤,三块,装在饭盒盖子里。他端着汤往后门走,在消防通道头撞见了圣诞老人。
红袍子,白胡子拉到下巴底下,人蹲在纸箱上吃盒饭,胡子尖上还挂着一粒饭。
「小伙子,」圣诞老人先开的腔,「哪个派的?」
「零工站,梅姐。」
「哦,我们的也是群里派的。」圣诞老人扒了一大口饭,「全城扮圣诞老人的,拢共一个群。今天哪个商场缺人,群里吼一嗓子,人就到了。」
「你这一行,还有淡旺季喃?」
「神仙也是接单的。」圣诞老人说,「一年就忙这一季。平安夜那晚上要连跑三场,胡子一戴,娃儿些喊爷爷都喊得亲;胡子一摘,走回自己小区,门卫都要多盯我两眼——认不到了。」他把筷子搁下,拍了拍胡子,「这行干久了就认一个理:胡子是租的,笑是自己的。合影的人记不到你的脸,记得到你的笑。」
周游把这句悄悄收进脑壳头,把汤喝完了。
下午那串灯验完,全场通电,一树的灯一下亮起来,星星那半分歪反倒最打眼。收工的时候,领班在单子上签了字。周游走到公交站,梅姐的款到了:两百六,备注四个字——高空补贴。
路过坝坝,三花从破箱头抬起半只眼皮,朝他手里的空饭盒验了个工,又缩回去睡了。
推门进屋,外套一脱,塑料雪那股甜凉味跟着进了门。壳壳把味道库翻到新的一页。
「六十五页还是热和的,六十六页今天跟着开——隔章的规矩,没破。你自己献词。」
「鼻子遇到的是……甜的,凉的,」周游想了想,「像汽水跑到雪地头站了一岗——鼻子先过起节了,人还在梯子上。」
壳壳落笔,备注添了一行:「本库头一笔,既不是花也不是饭,是节日的道具。真雪没得味道;假雪的香,是人赔给冬天的诚意。」
「赔的诚意?」
「商场肯花钱买味道,」壳壳说,「说明真的那点东西,贵。」
周游又把消防通道那段学了一遍,学到「胡子是租的,笑是自己的」,壳壳把金句册翻到第八十八句的空页,笔尖顿了顿。
「这个人,你连名字都不晓得。」
「晓得他无名有班。」周游说,「全城圣诞老人一个群,今天在这家商场,平安夜在哪个人跟前笑,说不清楚。」
壳壳定句:「戴胡子的人,学会认笑。注解:胡子是租的,笑是自己的——租来的撑门面,自己的撑日子。记圣诞老人名下,他名下头一句,八十八句齐。」备注另起一行:「无名有班。与卖花大爷素未谋面——摊与班,各守一头。」
睡前盘账。工钱两百六,汤钱三块,净落两百五十七,走周游自己的钱包。壳壳记完账:「第二期余额,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」
「分你二十嘛,」周游说,「就当汤钱,我请基金的。」
「不收。」壳壳说,「账要两清:你的力气是你的,我的电费是我的。基金那头不缺汤,它缺一张价签。」
十一点过,壳壳照例巡街。商场那边的天还映着一团红红绿绿的光,喇叭换了新词,圣诞的调子:「平安夜苹果,现包现订,平安到家——」卖苹果的摊子刚支起来,就有人停下来问价。清仓的羽绒服还没喊完,平安果就顶上来了。
充电位旁边,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