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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113 章

赶太阳

大雪过后第七天,成都出了个大太阳。

这种事在成都要算新闻。太阳一出来,全城都晓得出门——茶馆要抢位置,河边要占凳子,被窝赖到八点的,全都要遭喊起来晒。楼群里八点过就热了,头一个报信的还是刘嬢嬢:「出太阳了!各家被子各家娃,都往坝坝头搬——冬天的太阳是限量的,过时不候!」

壳壳的晨报跟到就来:「今日晴。坝坝晒场档期已测算完毕:太阳十点一刻进场,下午一点五十退场,全程三小时三十五分。两点过楼影接班,恕不补场。」

周游端着豆浆出来的时候,壳壳已经蹲在坝坝上画粉笔格子了。地上横平竖直画了一片,一行一行写着:上午场、下午场,头一档、二一档,最正那一格还标了三个字——「三花预留」。

「太阳都排上档期了?」周游说。

「档期这个东西,」壳壳把粉笔搁下,「不排,就遭抢。」

半小时后,坝坝真成了展销会。竹竿横七竖八一架,被子一床挨一床搭出去,红的绿的花的,风一吹,满坝坝都是万国旗。陈师傅把两盆辣椒也端出来了,摆在墙根最背风那格:「晒一天,晚上端回屋。人要晒,花也要晒。」

老孃孃占上午场头一档,筲箕里晒的是切好的萝卜条。她趁壳壳在,把话说到前头:「这个头一档,往后出太阳都给我留到起,要得不?」

「留位置,可以。」壳壳说,「留太阳,留不到——它归天上管。」

「要得,」老孃孃点头,「位置是你们的,太阳是天上的,各归各。」她把筲箕转了半圈,「晒干了装罐,炖肉打底,香得很。」

刘嬢嬢灶上离不得人,派萝卜干出战,自己在后厨掀开半扇窗指挥:「左边那床,翻个面!」

壳壳自己也有一项。罩衣昨晚就洗了,今天一早晾上头一根竹竿,藏青的,三个口子朝着太阳。周游看了一眼:「你衣裳脱下来晒,你穿啥子?」

「我穿壳。」壳壳说,「壳不怕冷。」

「收衣裳哪个验?」

「我验锁边。缝的人交过底,锁边松了要报——她缝的东西她认得到起,我晾的东西我盯得到起。」

三花来得比谁都早,把它的破箱子拖到太阳最正的那一格,箱口一转,正对太阳,自己缩进去只露半截尾巴。壳壳记档:「编外晒客一名,到场,占位,自带绒毛。」

刘嬢嬢在窗子里看见了,隔空喊话:「充电的那个要不要出来晒?」

「我不缺钙,也不缺电。」壳壳说,「但我的衣裳缺。」

「你这话说得,」刘嬢嬢笑起来,「衣裳晒起,人各人晒。」

周游给自己的安排是晒背。搬个小板凳,背朝太阳坐起,棉衣拉链拉开一半,两只手笼在袖子里。壳壳在旁边监测:「班味:未检出。太阳味:管够。」

「这个工位好。」周游眯到眼睛,「零电费,恒温,带采光,比暖风机划算。」

「晒背十五分钟,」壳壳说,「顶你那台取暖器开一晚上。」

晒够一刻钟,壳壳提醒:「翻面。」

「被子才要翻面,人翻啥子面?」

「一样的。」壳壳说,「晒是匀到晒的,不是单面烤。」

周游认了,掉个头晒正面。墙根的三花听倒翻面两个字,也在箱子里换了个边——壳壳记档:「翻面业务,普及到编外。」

周游本来想把自己那床被子一直晾到天黑,壳壳不批:「太阳一点五十退场。它走它的档期,你加你的班——要加场,加的是你,不是它。」

「……那我一点四十九收。」周游认了。壳壳补一条:「留一分钟抖灰。抖被子的声音,我收一条。」

中午,小曾带了个客户回来看房,一进楼道就站住了。一坝坝的被子晒得亮堂堂,他在坝坝边上转了半圈,职业病当场发作,扭头给客户讲:「干我们这行的,带看专挑下午四点,斜光进屋,屋子显大。但要晓得一套房的日子好不好过,就看今天这种天气——」

客户问看啥子。

「看太阳落在哪儿。」小曾朝坝坝一摆手,「户型是纸上的,太阳是天上的。纸上的算面积,天上落的这块,才算日子。」

客户笑了:「就冲这一坝坝被子,这楼住得踏实。」

壳壳在旁边把这句接住了:「金句。当场记。」金句册翻到第八十七句,定句:「带看的人,学会看太阳。」记小曾名下——他名下头一句。备注壳壳添的:「本楼管这套房的中介,职业病十几年,头一回讲到正点上。」

小曾把客户送出门又折回来,看了一眼那本册子:「这个也入档?」

「入。」壳壳说,「说的是本行,用的是人话,合格。」

「那这个晒场,」小曾职业病还没发完,「往后我带看都可以绕进来了,比啥子样板间都管用。」

「可以。」壳壳说,「但要看太阳的档期——它两点下班,我也管不到它加班。」

下午,被子阵的照片上了楼群,一床一床往外晒图。老孃孃把筲箕也拍了张照发群里,配字:「头一档,实至名归。」照片转了一份到三人小群,何野秒回:「你们楼出个太阳,跟过年一样。」

周游给发了段十秒的延时:楼影从坝坝这头慢慢爬到那头,被子阵的影子跟着挪。何野隔了一阵回:「投到会议室屏上了。老板问这是哪个项目的素材——我说,光伏。」

又隔一阵:「替我晒五分钟。就五分钟,多的算加班,加班费拿太阳抵。」

壳壳记档:「外线晒单一号:何野,五分钟,工钱太阳抵。已转告太阳——太阳没意见。」

周游趴到自己那床晒热的被子上,认认真真闻了一阵。壳壳提醒:「先写鼻子遇到啥子。」

「鼻子遇到的是……烘的,暖的。」周游想了半天,「像小时候钻进刚晒过的被子头。」

「『像』字后头那半句,就是答案了嘛。」

「莫催,我酝酿。」酝酿了半天,第三句还是没出来。

壳壳把味道库合上了:「排队那条继续排,今天不开新页。太阳的味道,理由又厚了一行——页要留给写得出来的那天。」

一点五十,壳壳播报:「太阳退场,各就各手。」

满坝坝响起来,被子一床一床抖开,啪,啪,啪,此起彼伏。壳壳收声:「像下了一阵不打湿人的雨。」老孃孃端着筲箕,捏了一根萝卜条,满意:「今天的太阳扎实,萝卜干都晒得响。」三花也收档,破箱跟着最后那格太阳挪了一路,一天搬了三回家。壳壳给它记了一笔:「编外晒客,全天跟场,比上班勤。」

周游把罩衣收下来,对着光验了一圈锁边,三个口子都好好的,收进屋。玻璃瓶头的腊梅,壳壳按日程把水换了——周爸那条提醒,办结一笔。瓶里有两粒花苞今天开了,黄黄的,晒了一下午窗子边的光。被子抱进屋,往充电位旁边一放,被窝里的太阳味,和瓶子里的冷香,一个屋头两个季节。

街上的喇叭趁太阳也换了词——冬装摊全推上了街沿,喊羽绒服清仓三折,晒太阳的人比买衣服的人多;充电位旁边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清仓的在赶太阳,排队的不赶。

壳壳把今天这页收了:进账零元,晒了一身;罩衣晒饱了,被子晒透了;太阳的味道,还在排队。
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