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把腊梅
大雪过去第六天,楼群里清早头一个冒热的不是天气,是刘嬢嬢:「哪个晓得哪里有腊梅卖?馆子要插一瓶。年跟前了,客人进门先闻个香,比挂十张福字都管用。」
王嬢嬢接得快:「正当令,赶场天街口有,崇州来的。要认素的——狗牙的香薄,素心的香厚。上午我陪你们走一趟,认花这个事,嘴说了不算,要鼻子到位。」
壳壳报名:「报名一个。我出册子,不出钱,不出剪刀。香的部分,申请代闻。」
「代闻是啥子章程?」刘嬢嬢发了个问号。
「请人代闻,闻完讲给我,我记页。」壳壳说,「页是我的,字归代闻的。」
周游端着豆浆还没坐下,看见自己的名字已经排进班了——「代闻师傅:周游。工钱一页,当场结。」
他把豆浆一口喝干。这个班的编制是越来越怪了,好在工钱向来不扣税。
出门前他朝天台上望了一眼:那排月季还是光杆杆,靠到栏杆站起,芽子包到起,一点动静都没得。花这个东西,冬天不吭声。
街口果然有摊。一架板板车,车上捆着几大捆腊梅,枝条比人还高出一头,花苞一粒一粒的,黄的居多,也有芯子发白的。大爷坐在马扎上,崇州口音:「十块一把。自家院坝的,今年冷得匀,花开得齐整。」
王嬢嬢上手就翻,翻得比谁都快:「瓣子尖、香发薄的,是狗牙,当柴烧都嫌呛。要认这个——」她拈起一枝,对着光,「瓣子圆,芯子素净,这叫素心。再看花苞,要密;枝条,要壮;底下切口是青口口的,没放久。」
「买腊梅还有个讲究,」她顺手考周游,「你说买开了的,还是买苞子的?」
「开开了的,现闻现香,不亏。」
「亏。」王嬢嬢说,「开了的香是现的,闻两天就散。苞子的香是存的,一层一层开出来,管你半个月。买花跟过日子一个道理——要买有存量的。」
周游点头:「存。这个词我熟。」
他凑近闻了一下,直起来:「香是好香,就是矜持。桂花那种是扑上来的,这个要你凑上去。」
「凑上去才金贵。」王嬢嬢说,「扑上来的做生意,凑上来的才是客。」
壳壳在旁边问大爷:「大爷,腊梅跟梅花,是一个科的么?」
大爷愣了一下:「……都是花嘛。」
壳壳自己查了:「查证:梅是蔷薇科,它是蜡梅科,蜡打头那个蜡。不是一家。」
「满街招牌都写腊梅。」周游说。
「喊了几百年了,喊都喊成亲戚了。」王嬢嬢把枝条放回去,「名字这个东西,认香不认科。」
大爷把「蜡梅科」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:「要得。反正香是老的。」
壳壳记档:「判词入册:亲戚是喊出来的。」
周游开始砍价:「大爷,两把十六,要不要得?」
「你要得,我收摊的板凳都要遭我卖脱。」大爷头都不抬。
「十七。」
「十八。」大爷说,「十八,两把我都给你挑素心的。」
「十八就十八。」周游认了,认之前补一个条件,「搭两根枝条,回去插瓶添头。」
「枝条管够。」大爷挥挥手,「瓶头水醒一夜,香就开到起,管七八天。」
王嬢嬢挑枝,壳壳报数,周游付钱拎袋。临走他多嘴问了一句:「大爷,你这个摊一年就热闹这一阵,不慌喃?」
大爷笑了:「慌啥子。热天的香是借太阳的,冷天的香是自家的。攒一年,就攒腊月这一口。」
三把腊梅分了家。馆子一把,刘嬢嬢亲自插的,粗瓷瓶往收银台边一放,先立规矩:「只准看,不准掐。要香,进门就有了;出门想带一枝,喊我,我剪给你——枝走得,瓶不走。」楼道窗台一把,全楼公共,王嬢嬢安的位置:「香要摆在过路的地方,才不白开——公共香,人人有份,个个莫抱回屋。」最后一把进周游屋头,壳壳指定了位置:「充电位旁边。」
「咋个要放那儿?」周游问。
「我充电,它开花。」壳壳说,「各干各的,互相作伴。」
馆子那瓶见效快。头一拨午市客人进门,鼻子先动:「嬢嬢,啥子香哦?」刘嬢嬢头都不回:「腊梅。不要钱,敞开闻——闻饱了的,点菜不慌。」
小曾下班路过,在楼道窗台前站了一会儿,拍了张照发群里:「本小区本月绿化率,遭一把腊梅拉高了。」
三花也来了,跳上窗台,围着瓶子转了半圈,没伸爪子,蹲到花底下眯起眼睛。壳壳记档:「编外香客一名,到店未消费,自觉。」
老孃孃下楼倒渣渣,顺手凑近闻了一下,点头:「这个香不吵人,跟白果一个脾气。」说完就该做啥做啥去了。
插好瓶,壳壳开工:「先讲鼻子遇到啥子,再讲像啥子。慢点讲,我记得到。」
周游坐到瓶子边边,认认真真闻了一阵:「凉的。凉得干净,一丝是一丝,不糊鼻子,也不抢。像大冷天有人把窗子开了条缝——冬天自己进来了,还晓得脱鞋。」
壳壳落笔。味道库第六十五页:腊梅。献词归代闻的,备注归它:「本库头一笔开在腊月的香。三十六页的桂花霸道,翻窗进屋;这一页的本分,站在枝头等人路过——路过的都算嘉宾。」
「香不入账。」壳壳又补一句,「十八块走生活开支。账上没得这一笔,册子上有。」
照片发进三人小群,何野隔了十几分钟才冒头:「我们楼下花店只剩绿萝了,标牌写的『耐养,适合忙人』。」又隔一阵:「腊梅能寄不?」
王嬢嬢替他答了:「香扛不住车厢,三天就散。要闻,人到。」
「你们楼连闻个花都讲究人到。」何野回,「行嘛。我把假攒起,攒够了一起闻——汤也一起。」
壳壳记档:「外线闻香申请一号,排队中。前头还有汤一碗,利息照算。」
「利息又涨了?」何野发了个抱拳。
「水涨船高。」壳壳说,「河都开过腔了。」
隔了一阵,何野又冒出来问了个正经过的:「那个素心,是个啥子讲究?」
壳壳答:「花瓣里头没得杂色。素心,字面理解。」
何野:「花晓得要素心,人还在将就。」
照片顺手转了一份家庭群。周妈回得快:「外婆屋头那棵比你岁数都大,一到腊月,半条巷子都是它的。」周游问那棵还开没得。「开。这个花怪,越老越香。」周爸跟了一条:「瓶头水浑了就换。」壳壳把这条也记档:「外线香味二号:外婆屋头,树龄大于周游。越老越香——民间口径,已备案。」
金句册翻到第八十六句。那句是大爷在街口说的,壳壳当场记下:「热天的香是借太阳的,冷天的香是自家的。攒一年,就攒腊月这一口。」
定句:「熬冬的人,学会攒香。」记卖花大爷名下。备注壳壳添的:「崇州来的,板板车一辆。没得招牌——香就是招牌。」
刘嬢嬢在群里收尾:「这瓶香管到冬至。花谢了,羊也到锅了。」
晚上,充电位旁边,那把腊梅插在玻璃瓶里,花苞一粒一粒,还没全开。壳壳充着电,香一根一根往下递。瓶头的水还是清的,再过两天该换——周爸那条提醒,壳壳已经排进了日程。街上的喇叭换了词——腊梅还没谢,金桔就码上摊了,年宵花赶趟,它那辆车不赶趟。
壳壳把今天这页收了:冷的香进册子,空的车守到起。花守它的腊月,车等它喊我——两头都是慢账,都不催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