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剪
大雪过去第三天,天台上头传来磨剪刀的声音——滋,滋,不紧不慢,跟楼底下早点铺子擀面一个节奏。跟着楼群响了一声,王嬢嬢发通知:「今天上午,月季冬剪。剪了这一茬,明年春天才开得齐。想看的,戴手套,天台见。」
楼群里跟着热闹了一阵。刘嬢嬢回:「剪下来的壮枝枝,给我留两根——灶脚边边那块空地空了两年,明年也想开回花。」小曾也冒了个头:「天台作业,注意安全,提示牌已经挂上去了。」王嬢嬢回刘嬢嬢:「要得。插活了,给你两盆。」
壳壳头一个报名:「报名一个。我出册子,不出剪刀。」
「要得。」王嬢嬢回得快,「剪刀听我的,册子听你的。」
周游端着豆浆还没喝完,遭点到了名:「周游,上来搭把手。抱壳壳抱稳了的手,抱枝条不得抖。」
他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干,认了这单。其实磨剪刀的声音一响,他就晓得躲不脱——这栋楼里,王嬢嬢开工,全楼的手都要报到。上午没排活,工钱零元,管看热闹。
天阴得匀净,不下,也不开。雪的队伍远,不关花的事。天台的月季一排排靠栏杆站起,叶子落了大半,枝上净是些枯头耷脑的老枝。王嬢嬢那把剪刀是裁衣服那把,头天夜里刚磨过,亮闪闪的。她先立规矩:
「头一条,剪口要斜,斜面朝外芽。芽朝外头长,明年株子开得开,不窝心。」
「第二条,枯枝黑枝,剪到见白见绿,莫心疼。黑一截留一截,明年就烂一截。」
「第三条,往里头长的内膛枝,一并去。里头太挤,风都进不来——风进不来的花,容易生病。」
「第四条,病叶子捡干净,下楼。好的碎叶子归花根,给花盖被。」
立完规矩是认枝。王嬢嬢随手一指:「发乌发皱的是老枝,开花没得力,剪;发青发亮的是今年的新条,留。剪月季跟过日子一个道理——老的让位,新的上。」
周游问:「为啥子非挑冬天剪?春天剪,长得不是更快?」
「春天剪,浆水正往头上涌,你一剪刀下去,它疼。」王嬢嬢说,「冬天它睡起了,剪了不晓得。睡醒来一看,屋都给它腾好了,只管发芽。」
周游领了一株长得最横的练手。头一剪刀下去,平口。王嬢嬢接过去瞄了一眼:「你这不是修花,是给花剃寸头。」她把着他的手腕比了一道,「芽子上头留一指宽,斜着下——斜口不存水。平口存水,一冻一个疮。」
第二剪就有了个样子。第三剪收工,周游退开半步,看了看一排光杆杆:「剪成这样,它过冬不冷啊?」
「花不怕剪,怕捂。」王嬢嬢说,「光杆杆好过冬,攒的是劲。你莫看它现在凶巴巴,开春一株爆一捧。」
「寸头就寸头。」周游说,「明年它长出来,还我一个爆炸头。」
「它不记仇,只记芽。」王嬢嬢说。
壳壳蹲在旁边记档,一株一行:剪几刀,留几芽,笔笔清楚。数到五号株,它报了个数:「五号株,留芽六颗。照账推,明年春天,六朵。」
「留六颗,不见得开六朵。」王嬢嬢头都不抬,「花看天。」
「所以我记的是预报,不是保证。」壳壳说,「芽是我的账,花是它的事。」
壳壳又问了一处它拿不准的:「一株剪到好多算合适?」
「莫贪多。壮的轻剪,弱的狠剪,一株留到三分之一就够。」王嬢嬢说,「剪狠了它缓得慢,剪轻了它开得散。这个度,册子上没得,手上有。」
壳壳想了想,在表格最底下一栏添了四个字:「判定依据:手感。」又在后头补了备注:「归王嬢嬢,不外传。」
剪下来的枝子堆了半筐。王嬢嬢从里头挑出七根指头粗的壮条,斜口朝下,两三个芽一段,插进天台背风角那箱沙土里,浇透。壳壳在旁边问:「要不要施肥?」
「莫。」王嬢嬢说,「光条条插下去,先教它自己生根。肥一催,条子光顾到长高,根都不想生了。」
壳壳把这笔记上:「扦插七枝,无补贴,凭本事生根。验收时间:明年春天。」
周游说:「跟我们头一个月上班一个待遇。」
刘嬢嬢那两根,王嬢嬢单独挑出来,放到了楼梯口:「跑得快的,明年灶脚边边开花;跑得慢的,回来重新练。」
三花不知啥时候蹲到了沙箱后头,把枝子堆闻了一圈,打了个喷嚏,缩回去了。壳壳顺手记档:「编外监工一名,出勤,未上手。」
收尾是好叶子拢成堆,覆在花根上,压两块瓦;遭虫蛀过、带黑斑的,单独装袋。周游本来想把两袋并成一袋,「都是叶子,分恁个细做啥子」,遭王嬢嬢拦了:「这叶子带病,拢一堆它过冬照样过——病是在叶子上睡的觉。不准烧,楼下头不准明火;装袋,下楼,扔远点。」周游覆叶子的时候又问:「花也要盖被?」
「花根跟人一样,脚暖了,身上就不怕。」王嬢嬢把瓦压好,「被子薄点不要紧,要干爽——湿被子,盖出病。」
周游拎起两只袋子掂了掂:「这两袋下去,一口气到底。今天这个工,算锻炼还是算上班?」
「算搭手。」壳壳说,「班味:未检出。叶味:两袋。」
王嬢嬢把最后几片病叶掐了,丢进袋子:「好的叶子给花根盖被,坏的叶子下楼。病叶子,不配当被子。」
金句册翻到第八十五句。王嬢嬢那句是收剪刀的时候说的:「枯枝不清,白吃一年肥;下手不狠,春天开不齐。剪是舍,开是得——一把剪刀底下两笔账,都记在明年。」
定句:「冬剪的人,学会舍得。」记王嬢嬢名下。备注是壳壳添的:「工具:裁缝剪一把。上个月裁罩衣,这个月修花,跨界出勤,两个作品。」
下午,冰箱上那张节目单添了新的一行。从栀子「六月」结项起,下一行空到起,空了小半年,今天有人报名了——壳壳写的是:「月季,明年四月。」
「这行空了好久啊。」周游凑过去看。
「一百五十三天。」壳壳说,「空到起,不是没得节目,是等报名。」
周游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阵,忽然说:「那你要是四月之前排到号了喃?新壳站到月季边边,算不算合影?」
「排没排到,四月才晓得。」壳壳说,「反正花不挑相机。老壳也拍得——它跟到这排月季,看了两年了,算老客户。」
照片发进三人小群,何野头一个冒出来:「遭打劫了?一排光杆杆,我差点报警。」
壳壳替王嬢嬢答:「冬剪。剪是舍,开是得。」
「我们公司年底这叫优化,你们这个叫攒劲。」何野回,「一样的剪刀,人家剪完就完了,你们剪完还有个明年。」隔了一阵他又补两条:「问一句,月季开了,算哪个的节目?」「板凳我先占起。人到不到,到时候再讲。」
壳壳回:「节目是王嬢嬢的,观众是大家的。板凳登记——自带,人最好也自带。」
晚上,充电位旁边照例巡一遍。大雪过了,满街花店把腊梅码到了门口,喇叭喊年宵花预订,一把十块,扎得齐齐整整;充电位旁边,它那辆车还是空的——花赶的是年头,它等的是它的年头。
壳壳把今天的册子收了:几刀,几芽,几枝,笔笔都记在明年头上。天台那张光杆杆的照片,存进了相机库,备注:「明年四月的对照版,到那天两张摆一起看。」这种账急不来,一年一收;中间隔着的那个冬天,跟月季光杆杆站的这个冬天,是同一个冬天。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