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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116 章

工号二十二

成都的阴天接着坐班,一天都没挪窝。商场门口立起一块牌子,红底白字:距平安夜,还有六天。「六」字是手写的,笔画描得粗——写牌子的是巷口水果摊的老板娘。她说这个数字每天要改,写大点,好描。

上午十点过,周游的手机响了,还是梅姐。

「平安夜,圣诞老人一名,商场三场连跑,两百八。干不干?」

周游把手机换了个手:「先说清楚,袍子哪个出?」

「袍子租金商场出,你在哪儿取就在哪儿还。胡子是新做的,跟袍子配一套。」

「鞋喃?」周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棉拖,「我这双下去,娃儿些当场要喊穿帮。」

「皮靴照相点配,四十码起有。你好多码?」

「四十二。」

「记了。」

「三场中间歇好久?神仙也要吃饭。」

「一场到一场,四十分钟。食堂给你留饭,不要钱。」

「四十分钟,饭都来不及凉,」周游说,「四点半那场给我挪后二十分钟嘛,让我把饭吃出个滋味。」

「挪后二十分钟,全场的娃儿些等到起——」

「挪了就不得迟到。我提前十分钟到,神仙里头我第一个。」
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:「行嘛,神仙里的钉子户。定了,明天来照相点登记。」

挂电话前,梅姐把来龙去脉讲了:这单原是群里定了人的,昨天退了——那位要回老家喝喜酒,礼金三百,跑一场两百八,他算得清清楚楚。群里那个老爷子跟着回了句:消防通道喝汤那个小伙子要得不?做事要得,笑也要得。梅姐翻了下排班记录,就把电话打了过来。

周游握着手机愣了两秒。他打零工大半年,头一回被人点名推荐,推荐由头是一碗番茄蛋汤。

按说他这种人对「三场连跑」四个字该过敏——班味沾上一天,人要蔫三天。这回怪了,听到连跑三场,脚杆不软,反倒痒了一下。他对着手机把这两条理了理,没理出名堂,先去取袍子。

中午,去巷口裁缝铺取袍子。案子上那两件红袍子只剩一件了——另一件前天被隔壁幼儿园的老师买走了,说开运动会要用。老板娘把袍子抖开给他套上,两边一扯:「腰大了。平安夜要跑三场的人,饭都吃不好的喃?」她从抽屉头摸出一枚别子,三两下把腰收了,又咬断线头给领口锁了道边:「催得紧的活路。平安夜的生意,误不起。租的袍子动不得针,别一下,一样周正。」

王嬢嬢正好来取改好的袖口,一眼看到镜子头红光满面的周游:「周娃儿,接的啥子班,把人都接红光了?」

「神仙的班。平安夜,三场。」

「要得,」王嬢嬢拎起塑料袋走了两步,又回头补一句,「袍子穿好,班上像样。」

下午去商场照相点登记。红袍子一排挂起,租衣照相的队伍从帐篷口拐到花坛。领班翻出一本登记册,一页数下去:「平安夜跑场的,你是第二十二个。」

登记要验人。领班拿笔点着他:「笑一个。」周游「嘿」了一声。领班在册子上落笔两个字:会笑。

老爷子在旁边点头:「比上个月来的那个强。那个也笑,笑起来像还钱。」

三场的单子也交了底:下午两点,内场巡游两圈;四点半,照相点顶场;晚上七点,中庭发糖压轴。

「中庭发糖,发好久?」周游问。

「发到糖发完为止。」领班想了想,补了一句,「去年那个发到八点四十。」

「今年喃?」

「今年糖加了两成,你省到点发。」

老爷子在照相点后头试妆。他的袍子是自己的,不租,领口都洗白了一线。见周游来,他把胡子往上按了按:「小伙子,实习期,莫怯。」

排队的娃儿些耳朵尖得很,马上有个小男孩转过来:「叔叔你也是圣诞老人迈?」

周游还没开口,老爷子替他答了:「新来的,实习期。」

「实习的圣诞老人,礼物要打折迈?」

「实习期不发礼物,」老爷子说,「只管笑。」

小男孩盯着周游看,看了一阵,自己先「嘿」地笑出声。周游绷不住,跟着笑了。

「看到没得,」老爷子说,「上班了。」

登记完,老爷子把周游拉到一边,教了一句:「这行的工钱是两截的——一截是现钱,一截是娃儿喊你那一声爷爷。后头这一截才是本钱:你替他高兴一晚,他记你一年。」

周游掏出手机要记,老爷子摆手:「莫记。这句记不到本本上,到了场上,它自己会来。」

又教了一手细节课:「记细节这个本事,我是遭娃儿些教会的。前年有个娃儿,我喊不出他名字,他当场哭了,说我是假的。打那以后,我记糖、记鞋、记哪个娃儿门牙缺了个角——名字记不到,细节记得到。」

晚上,袍子挂上了阳台,红灯笼一样照着街。壳壳把台账翻开,先报登记:「工号二十二,登记在册。预支零元,行头租的,笑自带的。」

「这一单,」周游说,「给我记到耍那栏。这不是班,这是耍。」

「台账上它叫班,」壳壳说,「有合同,有场次,有工钱,有验收——验收标准:笑得出来。」

「班味喃?我咋个闻不到。」

壳壳当真跑了个检测,半秒钟出结果:「这一单的班味,预计是苹果味。」

周游对着阳台上的袍子练笑,练了两声「吼吼吼」,自己先卡住了。

「当前版本像打鸣,」壳壳说,「建议降低音量,提高肚皮参与度。」

周游调整了肚皮,再来一声。

「版本二,可用。」壳壳说,「场上一紧张,会自动降回版本一——也过得去。打鸣的圣诞老人,娃儿些当是新品种。」

练完笑加了个班——壳壳喊它备课,建了个「娃儿问答库」,五条。

问驯鹿喃的——「成都限号,鹿子今天歇假。」

问你是真的假的——「神仙不考证。你今天乖,我今天就真。」

问屋头是封闭式厨房,烟囱都不冒烟,你从哪儿进来——「你把窗子留条缝,我从味道来的那一路进来。」

问叔叔你认不认得到我——老爷子教的,记细节比记台词要紧:「认得到,你去年把糖藏到枕头底下,化了一截。」

问圣诞老人你好多岁了——「过了骑鹿的年纪,改坐地铁了。」

壳壳在库尾添了行备注:「细节库存为零,平安夜前需补课。台词可以跑火,细节错不得——娃儿些一年就信这一回。」

「我记性好得很,」周游说,「你上周三说过啥子我都记得。」

「那是台账的功劳,」壳壳说,「你记我,我记台账,分工明确。」

睡前,壳壳把金句册翻到第九十句的空页。周游提醒他:「老爷子喊莫记的。」

「他喊莫记,是怕你把它当台词背,」壳壳说,「台账不是本本,是档案。档案归档,不上场。」

定句:「穿袍子的人,学会替人高兴。」注解:这行的工钱是两截的——一截是现钱,一截是娃儿喊的那声爷爷。现钱是场租,爷爷是本钱:替人高兴一晚,人家记你一年。记圣诞老人名下,他名下第二句,九十句齐。备注:「与八十八句同一人。行当两句,一句管自己——认笑;一句管娃儿——替人高兴。」

台账末尾,壳壳把平安夜的日程排了出来:一点半到场,两点内场巡游,四点五十照相点,六点五十中庭发糖。排完在末尾添了一行:晚上九点,回家充电——神仙也要续航。

睡前结算。预支零元,工钱两百八,平安夜后结;袍子租金商场出;别子一枚,王嬢嬢人情,记人情册。第二期余额,一万零六百六十六,不动。

十一点过,壳壳照例巡街。水果摊把苹果挪到了最前头,红纸一个一个包起,堆成一座小山。牌价立在摊边:论斤,三块五;包红纸,八块八一个。有人问咋个贵了这么多,老板娘头都不抬:「这几天苹果不论斤,论平安卖。」

商场门口那块牌子还亮着。距平安夜还有六天。明天一早,老板娘要把「六」描成「五」。

充电位旁边,它那辆车还是空的。

「还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