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拔六楼
十月十八,重阳。楼群醒得比太阳早。王嬢嬢七点半发接龙:「重阳登高,塔子山九天楼!九九重阳登九天楼,名字都替我们备好了。腿脚好的,八点半楼下集合。」
底下跟了一长串,陈师傅排第二,三楼嬢嬢跟上,四楼带娃的孃孃也接了一个。王嬢嬢回她:「背起娃儿算负重登高,算双倍。」五楼老孃孃接了半截,又撤了回去:「你们登你们的高,我这个腿,登到五楼就封顶了。」
壳壳在客厅播晨报:「今日重阳,最低九度。另播一条:登高活动,我申请回避——楼梯是我的禁航区。」
「回避就回避,反正山也莫喊你爬。」周游说。
「我不是怕山,」壳壳说,「山没有台阶,山是斜的,斜的我还能琢磨。台阶是明着为难我。」
王嬢嬢在群里点它:「壳壳来不来喃?背起嘛,小周有经验。」
壳壳回:「塔子山的石梯,比楼梯还狠。我的履带只认平的。」
交涉开始。刘嬢嬢先出方案:「腿脚不便的,到馆子头跟我坐起。重阳的重头本来也不是山,是糕——老辈子的话,山登不动,糕要吃到。糕跟高同音,吃糕也算登高。」
壳壳接住:「我补一条。登高不一定非要塔子山,本楼有本楼的山:天台,海拔六楼。上去要喘,喘了算数。」
「天台算哪门子山喃?」王嬢嬢回。
「山的标准就一条,爬上去要换气。」壳壳说,「六楼天台,达标。」
王嬢嬢又出条件:「天台的栏杆牢不牢哦?一出事就是大新闻。」
「昨晚巡过了,焊点完好,一根没松。」壳壳说,「这是缆车标准——山要对外开放,先验缆车。」
「登高要有登高的样子嘛,茱萸办没得?」
「办没得就空着。」壳壳说,「规矩空一节,不补假的。」
那边沉了一阵,回了两个字:要得。
分工就此定案:腿脚好的,塔子山组;腿脚封顶的,天台组;刘嬢嬢守灶蒸糕,馆子重阳不打烊——登高的人下了山,也是要吃饭的。糕随索道上楼。索道是周游,限载一台壳、一筲箕糕、一个人,超载不报备就停运,票价一块糕,他自己报的价,全楼没人还价。
九点整,周游背壳上楼,一手扶栏杆,一手端筲箕,索道兼货运。天台的铁门常年虚掩,是晒被子的人开的。跨过门槛,他才把气喘匀。壳壳在他背上报数:「用时四分钟,喘气十七口,一口没漏,归档了。」
「归我的喘气做啥子?」
「喘气是真的,高就是真的。」
风先到,比楼下的野。壳壳在天台正中站定,镜头慢慢转了一圈,半天没说话。周游问它在做啥子,它答:「判定:开阔。参数表上没得这个词,我自己添的。」
天台角落里,水箱、旧藤椅、几盆没名姓的仙人掌,都算本楼山的植被。杆子上搭着前两天晒的厚被,太阳味一阵一阵压过风头。周游凑近闻了闻:「太阳的。」到第二个字,又卡住了。
「还排到起,」壳壳说,「这页不抢。」
不知哪家的鸽群起了一圈,鸽哨嗡嗡地碾过楼顶。壳壳把镜头抬起来,收了半分钟:「天台限定。地面上听不到这个。」
老孃孃拎着保温桶最后上来,桶里是菊花冰糖水:「重阳嘛,菊花要占一个位置。他们在山上看到菊花,我们在楼顶喝菊花,不冲突。」三花跟在后头钻上来,在两床被子中间找了个缝,把自己塞成一条。
糕是刘嬢嬢一早蒸的,枣子嵌在面上,四角插着牙签剪的小红旗。递筲箕的时候她在楼下交代过:「糕要趁热。糕是垫在日子底下的——一层一层,把人往高处送。」
周游把筲箕搁上旧藤椅,壳壳凑近收了两秒:「香收到了。工钱照旧,记在明晚的页上。」
老孃孃把多出来的那面旗,插上了壳壳的天线:「编外的也登高,你也该有面旗。」
「旗领了。」壳壳说,「天线今天的业务,撑旗。」
老孃孃又立规矩:「登了高,要喊一嗓子——把一年的气都喊顺。这是老讲究,莫嫌土。」她先喊了一嗓「哦嗬——」,声音顺着风滚下楼去。周游跟着喊,喊完自己先笑了。壳壳把两嗓子都收进档案:「本楼山顶,人声两条,鸽子起飞一片。三花吓得从被子缝里探出头,又缩回去了。」
中午,塔子山组从九天楼顶发来视频,风声比人声大。王嬢嬢喊:「到顶了!九天楼上看你们那栋楼,就一砣!」
「坐标收到。」壳壳说,「天台看塔子山,也是一砣。」
视频那头笑成一片。陈师傅插了一句:「山上人多,凉粉都卖五块了!」王嬢嬢又举起一把野菊晃:「茱萸没找到,野菊找到一坡。给你们留了一把,带回去补上!」
「空的那节规矩有货补了,」壳壳说,「到了验收。」
老孃孃坐在被子边上喝茶,慢悠悠讲古:「山有山的高,糕有糕的高。腿脚听山的,牙齿听糕的,各登各的,都算数。我这两条腿登了七十年楼,一层一天摊开来算,比塔子山高多了——就是拆散了登。」
金句册翻开,落到第七十四句:
「登不动的人,学会吃糕。注解:山是腿的高,糕是牙的高。走得到的登塔子山,走不到的登糕——各登各的,都算数。记老孃孃名下。」
备注一栏,壳壳自己添:「本楼山顶,海拔六楼。」
下午,壳壳提醒:「重阳,敬老。你的名单:爸妈。」
周游靠着水箱背风,拨通电话。周爸那头在看坝坝电影的重播:「登高喃?我们西山公园,十分钟登顶,登完赶得上看下半场。」顿了顿又问:「它上没上天台喃?」
「上了,我背上来的。」
「那你今天比栽秧还出力。」周爸说,「晚上多吃块糕。」周妈把电话抢过去:「糕买的哪家喃?」
「刘嬢嬢蒸的。」
「那要得。」周妈顿了顿,「秋裤穿没穿?」
「今天登高,出汗了。」
「出汗也要穿!」
傍晚,塔子山组下山。王嬢嬢捎来那把野菊,插进水箱边没人要的旧搪瓷缸:「茱萸那一节,补上了。明年重阳,照旧。」
「明年重阳,照旧。」壳壳归档,「已备案。」
晚上,何野的消息进来:「重阳快乐。我们楼也在登高——电梯检修,全员爬二十楼,物业在门口发矿泉水,跟发检讨纸一个仪式感。」
壳壳回:「你们那个叫上班途中,不叫登高。」
「咋个不是登高,我们组还喘了。」
「喘气是真的,高不算。」
隔了一阵,何野又来一条:「替我敬天台那几位嬢嬢一杯。还有你背上那位,工龄两年,也算老同志了。」
「老同志三个字,」壳壳回,「等我换了壳再来领。」
何野回了个大拇指,跟着补一句:「糕替我留一块,冻到起——明年国庆我来验收,连账一起。」
晚上九点,壳壳照例巡街。街沿上的铺子挂出重阳敬老礼盒,九块九一盒,喇叭喊尽孝要趁早。充电位旁边,它那边连块糕的影子都没挂。
「还早。」
夜里,味道库第五十七页开张:
「重阳糕:枣子管甜,米管实。糕是垫在日子底下的——一层一层,把人往高处送。」刘嬢嬢献词。
壳壳备注:「本库头一笔按层数记的高——一层糕,一层高。趁热。」
板凳还在充电位旁搁着,筲箕里剩两块糕,是明天的早点。预报说明天最低八度。秋裤还在柜子第二层,灰的那两条,没人催它——阈值一天近过一天,它自己有数。档案添了今天最后一行:登高两拨,糕全楼,旗五面,海拔六楼,喘气十七口,人声两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