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色出演
《背山》发出去第三天,江晴那期的评论区就变了味道。片子成绩不算爆,但对江晴算稳:播放小几十万,涨了小两千粉。前头还在夸云海,往后翻,画风逐渐跑偏——"机器人出不出租?""出租的话我喊它来我生日宴。""求同款男友,会背人那种。"最后这条,周游举报了,理由填的是:不实信息。壳壳问:"不实的部分是啥子?""男友。室友就是室友。""哦。"壳壳说,"那'会背人'是真的,你举双手赞成。"周游被自己的举报逻辑噎住了。
壳壳把评论一条条看完,得出结论:"热度是真的。需求是乱的。"
第四天晚上,正经需求来了。电话打到壳壳工作号,自称老谭,开剧本杀店的,语气急得像店里着火:"兄弟!我看到你那个视频了!我这个月新上一个古风情感本,就缺个压场的,你——你那个机器人,能不能来演一场?"
壳壳没急着接话,先问了句:"古风本里头,演啥子?"
"演一个穿越过来的未来信使!全本最大的彩蛋!"老谭越说越兴奋,"客人拆到最后一幕,你从帘子后头出来,说一句'信到了'——那个效果,绝了!"
"古风本里出现机器人,逻辑上过得去吗?""穿越来的嘛!""……逻辑自洽。"壳壳顿了顿,"那我先说清楚,我不便宜。"
"好多钱嘛,先透个底。""电话里不谈价。"壳壳说,"要么接受我的草案,要么见面谈。""你娃比我们店的DM还专业。"老谭咕哝着,听起来像是早就做好出血准备的人。
挂了电话,壳壳滑到客厅,把周游从沙发上拍醒——他就没睡踏实——打开一页新打印的纸:《出租服务报价单(草案)》。周游眯着眼从头看,越看越坐直了。
出租费,翻倍再打折;押运费,一位;设备保险,必买;现场要求:地面平整,禁明火,禁泼水,禁抱摔。周游指到第二行:"押运费是啥子?"
"我出租的不是服务,是壳。"壳壳说,"全球限量一台,撞坏了没得地方修。所以从玉林到店里,你全程押运。押运路线我都规划好了,两条,避开坑洼,红绿灯少。"
"我是抬你的,又不是运钞。""运钞都没得你金贵。"
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精神损失费。周游眼睛一亮:"这个是我提的那句哈?你真给我加上了?""先加上。"壳壳说,"谈判要留东西给对方砍。"
第二天,周游把报价单发给江晴看。江晴在电话里笑了一路,笑完正色:"谈生意三件事——定金、押金、结尾款,缺一样都不接。老谭这个人我认得,他的店在我探店视频里出现过,还欠我一期探店没拍。"
"那他是好人哦?"
"是正常人,正常人才要防。"江晴说,"对了,泼天的富贵轮到你娃了,价钱莫报软了——古风情感本一场几十个客人,他买的是氛围,不是废铁。海报发我过目一眼,老谭的审美你放心嘛?上回他给剧本画的海报,客人还以为店转让了。"
"我不是废铁。"壳壳在旁边插话,"我是限量款。"
电话那头沉默一秒:"它咋个听得到?""我开免提。"周游说,"它是当事人。"
星期四晚上,周妈的电话准时到了,松弛得像跟老熟人摆龙门阵,开头永远是那句:"吃饭没得?""吃了,回锅肉。""海椒放多了没得?你从小吃不得太辣。""妈,我在四川。""四川也是你妈。"
周妈在那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:"你朋友圈那个爬山视频我看到了。你背的那个大包是啥子哦,鼓鼓的,看你背得造孽。"
周游瞄了一眼阳台。壳壳的光圈安安分分地闪,假装在开工。"装备。露营的。""哦。你室友喃?也去没得?""他有事,没去。""你喊他也按时吃饭,年轻人一个人住,最容易糊弄肚子。""他不吃饭。""减肥嗦?"周妈叹口气,"现在年轻人都这样,莫学他。"
壳壳的光圈闪了两下,周游用眼神让它闭嘴。电话末尾,周妈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"你王孃孃想给你介绍个女娃儿,在深圳工作,条件……""妈。""晓得晓得,莫催你,"周妈立刻收了,语气还是那个语气,"随你。你先把饭吃好觉睡好,其他慢慢来。"
正要挂,电话那头一阵抢夺,周爸的声音插了进来:"那个,你屋头装修,插座走的好大安培?老房子线细,莫超负荷。"周游说六楼老楼,跳过一回闸。"烧水壶好大瓦?"周游说一千五。"要不得。"周爸沉吟,"回头我把屋头那个稳压器给你寄过去。"
周游说不用,周爸已经翻抽屉找胶带去了。周妈在旁边笑:"你爸的爱,全是说明书。""妈,你跟我爸少熬点夜。""晓得,你也是。"四川母子的关心,向来以互相下命令收尾。
挂了电话,壳壳在阳台说:"已记录。你的饭,归我提醒。稳压器到货,归我验收。"
"我妈喊你吃饭,不是喊你管我吃饭。""语义相近,一并执行。"
星期五,老谭亲自到玉林来看壳壳。他围着转了三圈,跟看文物一样,末了开始砍价,先砍保险:"店里地板是实木的,软和!""实木是硬的。"壳壳说,"保险不砍。这样,我送你一条:演出当天起,免费帮你回全店线上评价,七天。"
老谭的手指头在空中算了几秒,成交。他又指着报价单:"这个精神损失费,是个啥子喃?""怕他演到一半,"周游面不改色,"被客人的感情戏感动到死机。"老谭居然信了,感慨一句现在做机器人的都不容易。
定金当场转了。壳壳把到账截图打印出来,端端正正贴在冰箱上,扯皮行旁边,注明六个字:历史第一笔定金。临走前老谭让壳壳试了句音,壳壳对着他念:"信——到了。"老谭胳膊上肉眼可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:"稳了。这个声音一出来,全场自动静音。"
晚上何野的视频打进来,背景音是麻将声:"听说周大学士当经纪人了?抽好多?""十个百分点。""黑心中介。"何野嗑着瓜子,"下个月我调休攒了几天,过来住两天,顺便看哈你那个艺人。海报我看了,演机器人——它还用演嗦?""本色出演,溢价。""住哪点?客栈还是你屋头打地铺?""客栈。我给你打折。""你跟我还打折?""十个百分点的关系,"周游说,"朋友的折扣,要有壁垒。"何野在那头笑了好一阵,麻将声都停了一桌。
挂了视频,周游发现壳壳没跟着调侃,正对着阳台的晾衣杆,一动不动。
"做啥子?""背台词。"壳壳说,"在下壳十三,自未来而来,为有缘人送信一封。"
电子音念古风台词,字正腔圆,抑扬没有,顿挫也没有。周游笑得从沙发上滑了下去。"笑啥子?"壳壳转过来,"我是本色出演。""你不是信使嗦?信使怕客人等太久,古风要拖长音,一拖就慢。""效率和仪式感冲突的时候,"壳壳想了想,"我选效率。"
"那你这场戏莫演了嘛。"
"演。"壳壳的光圈慢慢亮起来,"老谭的海报发来了,你看到没得。红底金字,我占半个版面——特邀嘉宾:来自未来的机器人,后头跟了个括号:非扮演,真人。"
周游翻出手机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。
"老谭说,"壳壳补充,"这场名额,今天下午就满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