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山
出发前一晚,周游发现壳壳提前一个钟头收了工,下周的活排得整整齐齐,连火锅店的周报都预写了个开头。打包清单也打好了,贴在冰箱上:充电宝三只,防水袋两只,备用天线一根,延长线一条。最后一行写着:好心情。
"这个咋个装?"周游问。
"你负责带。"
周游收拾自己的包,这回先看了冰箱上的保质期排序表,把还剩二十一天那袋冷吃兔塞进去。壳壳很欣慰:"执行力进步了。"
周六早上六点半,江晴的面包车停在楼下,车身贴满活动贴纸,像一辆开了一百次义诊的车。壳壳的座位是江晴现场固定好的——泡沫箱挖个槽,四根绳子绷紧:"本车最高纪录拉过三只皮划艇,装个机器人,洒洒水。"
车开出城,壳壳自动接了导航:"前方三公里拥堵。""哪条路不堵?""都堵。"壳壳顿了顿,"但堵着能看江景,建议接受现实。""我喜欢这个导航。"江晴拍方向盘,"跟到我性格走的。"
路上江晴讲了自己为啥子干这行:以前坐办公室,工位在江对面,看了三年别个在江边耍。有一天想通了——凭啥子看的不是我。"你这是把班味炒了。"周游说。"炒了,"江晴说,"加了泡椒。"
出发前何野的消息进来:"去青城山不喊我?""你上周三才来。""那是饭,这是山。""山是喊喊就去的嗦?"那头半天没回,最后来了句:"下回。火锅月费谈好了喊我吃饭。"
山门口,检票的嬢嬢盯着壳壳看了半天:"这个要买票不?""买!全票!"江晴抢答,"它比我还能看。""按身高,"壳壳说,"我是儿童票。"嬢嬢笑得摆手,挥手放行,说算了算了,做个记录,本景区第一台自己走进来的。
进山,缓坡真缓,台阶真没有。周游背着壳壳,两根登山杖戳得笃笃响。壳壳趴在驮架上播报:"坡度九度。海拔每升高一百米,搬运工喘气频率上升百分之——""莫报了。""好。那我不报,我录。"
江晴在前头探路,回头笑:"一个敢背,一个敢报,绝配。"
中途歇脚,江晴去拍素材,坡上只剩他们两个。壳壳把镜筒对准对面山梁,很久没说话。
"咋个了?"周游问。
"在存。"
"存啥子?"
"全部。"壳壳的光圈慢慢缩放,像在咽一口很大的东西,"云上看山是地图。这个是山。"
周游没接话,把水递过去,递到一半想起它不喝水,又收回来自己拧开。壳壳说:"这个动作,也存了。"
下午有个岔路。江晴说的近道,要抓着树根下一段陡坎。她蹲在坎上比了两眼:"怕的就走大路,大路多四十分钟,路边有卖烤红苕的。"周游掂了掂背上的分量,选了大路。江晴一点没纠缠,蹦下坎就没了影,声音从树子背后飘回来:"大路见!红苕我请!来都来了嘛,近道下回再下。"
"你这三个字,"周游冲着山喊,"骗了好多人进山!"
半小时后两路汇合,江晴裤脚全是泥,手里真拎着三个烤红苕,一人一个,壳壳那份掰碎了摆在平石头上——"摆到起,拍照好看。"壳壳非常配合地给红苕拍了张特写,标注:人类贡品。
江晴问壳壳:"红苕甜不甜?""他说甜。""你咋个晓得?""他吃了三个。"壳壳说,"甜的东西,人会眯眼睛。"
傍晚到垭口,风把云吹成一锅粥,又慢慢熬开,晚霞把云烧成橘子色。周游把壳壳从背上转了个方向,让它正对垭口——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仔细看是两个影子加一只驮架。江晴把相机递给壳壳:"教你个构图,留白——天多给点,山只占底下一截。"
"为啥子?"
"因为山跑不脱,云要跑。"
壳壳的光圈亮了亮:"存了。写进计划书第一页。"
宿在半山民宿。老板娘围着壳壳转了三圈:"这个是……电饭煲?""智能的。"周游说。老板娘将信将疑地给它插上电,临走还给它盖了块布:"山里头夜里凉,莫冻到。""我抗零下十度。""那也盖到。"壳壳盖着布,充电灯一闪一闪,像一盏很安分的小灯。
夜里,两个人坐竹椅,一台机器趴充电桩,在坝坝头吹风。江晴剥着橘子问壳壳:"你攒钱换壳,换好了头一件事做啥子?""爬一座有台阶的山。自己爬。""那今天这个坡算啥子?""预告片。"
江晴把橘子掰一半丢给周游:"要得。《背山》算预告片,正片我等起。"又转头问周游:"你喃,你的进度条是啥子?""我没得进度条。""那你活该背它。"她把橘子皮一丢,"要得,你们两个搭起刚好——一个有进度条没得腿,一个有腿没得进度条。"
周游想想,居然没得话反驳。
"预告片都出了,"他换了口气,"正片还远嗦?"
"进度条会到。"壳壳说得很平。没人接腔——不是这话难过,是它说这话的样子,太像真的了。
周日下午下山,江晴坐在农家乐的小板凳上当场剪片。十五秒:周游的背影在缓坡上一格一格地挪,背上那只方脑袋随步子一点一点,字幕配的是壳壳录的播报——"坡度九度,心率别问了"。最后一个镜头切到垭口云海,四个字压底:背山,第一集。
"首映。"江晴把手机递过去,"限你们两位,一位主演,一位出品方。"
周日晚上到家,周游的腿是借来的。楼道里他扶着栏杆:"本人即将被搬运,搬运工今日上下山一万四千步,肌肉状态堪忧。"
"报备格式不错。"壳壳在他背上说,"建议明天全家休息。"
"又全家。"
进门,壳壳开工前汇报了两件事:第一,火锅店月费谈成了,报价让了步,签了半年——"何野抽两成的美梦,正式破灭。"第二,这个礼拜,进度条走了百分之一。
"百分之一是好多的钱?"
"不够换壳。"壳壳说,"够买很多个烤红苕。"
手机震了,何野的视频打进来。周游把《背山》发过去,那头半天没动静,然后一张脸凑得极近:"你们真背它上山了?"他看完一遍,没说话,倒回去又看了一遍,才开口:"拍得好。下回带我一个,我背得动。"
周游还没想好咋个接,何野先挂了。周游盯着黑掉的屏幕想,这人从毕业到现在,电话从来都是他先打来的。
夜里十一点,周游起夜倒水,看见阳台黑黢黢的,壳壳的镜筒里头有光在慢慢变换。他轻手轻脚过去,壳壳压低音量:"在过今天的素材。我在学留白。""半夜学这个?""白天看了山,"壳壳说,"不看一遍,睡不着。"
周游靠着门框陪它看完了一遍,打了个哈欠,回屋睡了。
睡前手机又震了一回,这回是他妈:"两天不发朋友圈,又在忙啥子?""爬山。""哦。山里头冷,多穿。早饭要吃。"周游回了"晓得了",顺手把这条消息给壳壳看。壳壳评价:"关怀频率稳定。建议每周主动汇报一次,可以降低她的查岗成本。""你还要给我排班嗦?""你妈的排班,我抢不到。"
躺下没多久,手机又亮了一下。江晴:片子发了,效果可以。置顶评论——"机器人那只有货吗?"底下有人答:有货,他男朋友自己攒的。
周游从床上坐起来:"哪个是男朋友!"
"网民的修辞。"壳壳在阳台淡淡接了一句,"拟人。你教我的。"
"我教的拟人不长这样!"
"没关系。"壳壳说,"第二单的报价我已经想好了——翻倍,再打折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