扭腰机
房东要来的消息，小曾提前三天又发了一遍，还配了三个感叹号："周六上午十点，王嬢嬢亲自到，莫掉链子！"
于是周六一早，六楼进入战备状态。壳壳头天晚上就把作战计划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，编号：补二。内容三条：一，本人于九点四十五分进入"大件行李"状态；二，纸箱由搬运工一号提前就位，侧板留呼吸孔；三，全程死机，非断电不复活。口径也一并写好了——那是一台扭腰机，何野网购的，还没来得及装。
"为啥子是扭腰机喃？"何野周六早上九点拎着工具箱上来，工具箱里头装的是西瓜。
"健身房器械最不显眼。"壳壳说，"而且它不插电也说得通。""那我算啥子？""帮我抬箱子的朋友。"壳壳顿了顿，"工具箱里装西瓜这个细节，保留得很好，像人。"
何野把西瓜墩到桌上："像人这个评价从你嘴里说出来，总感觉哪里不对。"
"要是她非要开箱咋个办？"周游问。"预案有三。"壳壳说，"A，何野用身体挡；B，我当场报一台出厂故障，包装破损，等待退货；C……""莫C了。"周游说，"你每次说'还有个C'，C都是最吓人的。"
九点半，周游找来一个洗衣机的纸箱，四边戳了孔。壳壳滑到箱子跟前，最后一次检查天线，把它按平在背板上，镜筒的光一格一格暗下去，到最后只剩一点将熄的余光。
"喂。"周游蹲在箱子边。没得回音。"壳壳？"
还是没得回音。屋里一下子安静得不对劲，冰箱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好大。周游对着箱子站了几秒，心想这才关机几分钟就开始不习惯，这毛病要不得。他抓起抹布假装擦桌子，擦了两下，对着箱子开了个头："今天那个海椒面，是刘嬢嬢给的，她说炒回锅肉要二刀肉……"说到一半自己停了。跟一台关了机的机器摆龙门阵，宝器程度直逼上礼拜那只熊猫。
小曾带着王嬢嬢上来，比说好的早了半个钟头。开门的时候周游手心是汗，何野蹲在扭腰机旁边装作研究说明书——说明书是壳壳昨晚打印的，抬头四个大字：使用须知。落款一行小字：如有问题，请勿自行拆解。
王嬢嬢五十来岁，短发烫得利落，进门先看墙角，再看阳台，最后目光钉在纸箱上："这是个啥子？"
"扭腰机。"何野答得比周游快，"我网购的，还没装。"
王嬢嬢绕着箱子走了半圈，蹲下去，用指头笃笃敲了两下箱板。周游的心提到嗓子眼——里头纹丝不动，只有一粒灰从呼吸孔里飘出来。
"包装倒是扎实。"王嬢嬢站起来，眯眼看墙上那张使用须知，"这机器，退了嘛。字都印歪的。"
"双十一买的。"何野面不改色，"运到就这样的。"
小曾在旁边记小本本，嘴里念"扭腰机，一台"。王嬢嬢屋里屋外转了一圈，摸了摸新床垫的塑料膜，蹲下来瞄了一眼水表，忽然开口："上头那个租客，把厨房熏得跟腊肠铺子一样，墙都重新刷过一道。你们要好生用。"周游连连点头，像在替前任受审。最后她掀开冰箱——合租公约端端正正贴在正中间，补一、补二两条新条款压在底边。
"你们这个，"王嬢嬢指着公约，"是啥子？"
周游喉咙一紧。何野接得飞快："租房守则。我们仨立的，水电轮值、家具使用，写得细。要房东签字那页在后头，我给你翻——"
"不用不用。"王嬢嬢摆摆手，居然笑了，"租客里头像你们这样立规矩的，十个里头挑不出一个。房子住好生点，比啥子都强。"
危机眼看解除，王嬢嬢临出门又回了个头："那个扭腰机莫挡到楼道哈，消防通道要留的。"
箱子里头，一束光极轻极轻地闪了一下——天线在里头动了动。
"晓得的晓得的。"周游把门关上，后背全湿了。
王嬢嬢下楼，一楼就遭刘嬢嬢截到了。两个人在馆子门口用嬢嬢语交谈，语速快得像加密通话，隔着六层楼都能感觉到热络。等脚步声和塑料袋的窸窣声散干净，何野才探头往楼道看了一眼，啧了一声："你们这栋楼，比我们公司合规部还专业。王嬢嬢下楼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袋卤鸡翅。"
箱子里传出壳壳的声音，平平的："嬢嬢属于民间武装，不受我管辖。"
三秒后，纸箱侧面被从里头顶开，壳壳钻出来，第一句话："憋死我了。另外，她指出的消防问题，是对的。"
"你连这个都要认错？""对就是对。"壳壳说，"认错不费电，出事才费。"
何野在沙发上笑到拍腿。笑完他把西瓜开了，两个人一台机器，分而食之。何野挖了一勺西瓜，忽然说："你们这个'合伙人'，处得比我们公司那些合伙人有良心。"
"你公司那些是诈骗。"
"所以要抓紧跑嘛。"何野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，站起来拍拍裤子，"行了，任务完成，我撤了。下回来，不带任务，纯吃饭。"
他走到门口又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纸箱："对了周游，它刚才死机那阵，你把同一张桌子擦了三遍。"
周游："……"
"没得啥子。"何野拉开门，笑得意味深长，"观察能力好，是我的职业病。"
周日下午，梅姐的电话准时到。这回她学乖了，开口先报钱："河边城市漫步活动，招四个兼职，举旗、管签到，半天一百二，管盒饭。你莫又要陪哪个兄弟——""接。"周游说，"这回真接。"
活动在锦江边。举旗的是个短发女生，冲锋衣袖子挽到手肘，脖子挂着哨子和相机，嗓门大得把河风都压得住："莫脱队！帽子按到起！签到排两列，莫挤！"她给四个兼职一人一瓶矿泉水，多出来那瓶，拧开就灌进自己那个两升的大水壶："库存。"签到板塞给周游，板上活动logo的旗子插反了，她瞅了一眼，拔出来调个头，自己先笑："开裂了嘛，第一天上岗就这样。"
中午发盒饭，她蹲在台阶上跟周游一起吃，三口两口刨完，问他叫啥子。"周游。""名字取得好，到处周游。"她拍拍裤子站起来，掏出手机，"加个微信。我江晴，做城市户外路线的，你喊我江晴——莫喊晴姐，显老。下个礼拜还有活动，人多，喊你你就来，工资日结。"
她的微信头像是张山顶自拍，笑得比太阳还大。周游问她这种活动咋个收费，她说："九块九一个人，图个热闹。钱是赚不到的，赚得到素材。"说着一扬手机，镜头怼到周游脸上，"兄弟，你举旗的样子挺鲜活，出个镜嘛。"周游摆手摆得比旗子还快。"吝啬。"她也不恼，手机一收，"那下回再说。"
周游看着那个山顶自拍的头像想，这人来跟认识八年的何野完全是两个物种——一个闷着对你好，一个爽快得像开闸的水。
晚上回到家，六楼，壳壳已经开工。周游瘫在沙发上，手机连震两下。一条是江晴："下周六漫步，来不来？回个字。"另一条是壳壳转来的：刘嬢嬢介绍的火锅店，问点单机器人好多钱一台。
"刘嬢嬢那个租赁调研，来真的了？"周游问。"嗯。第一单，报价先翻一倍，再打折。"壳壳说，"刘嬢嬢的人情，抵百分之十。"
周游笑出了声。两条消息并排亮在屏幕上，他忽然觉得，成都最近发给他的活路，比头二十年加起来都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