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师
门开一条缝,光先出来的。周游把门拉开,何野的笑还挂在脸上,人已经定住了——门口正中央,一平方米的位置,壳壳摆了个标准迎宾队形:方脑袋,镜筒亮着,天线弯出一个礼貌的弧度。
"你好,何野。"壳壳的喇叭软乎乎的,"我是周游的室友。我的爱好是充电。"
排练两晚的守则,崩在了第一句话上。
何野的表情走了三站路:懵,怀疑,然后是憋不住。他扭头看周游:"你朋友圈那句'本人已脱单,与成都'……脱的就是这个成都嗦?"
"先进来!"周游把他连人带西瓜拽进门,"在楼道里喊,明天全楼都晓得我兄弟有病。"
"我放心了噻。"何野把酒往桌上一墩,蹲下去平视壳壳,看得相当认真,"我还以为是哪个把我兄弟拐了。亲自跑过来看,拐他的是台要充电的,这下睡得着觉了。你放心啥子放心——放心你莫遭人卖了,数钱的还是你。"
壳壳仰着方脑袋等他研究完,慢悠悠补了一句:"安装我,不要彩礼。"
何野当场笑瘫在鞋柜上。笑够了又爬起来,围着壳壳转了一圈,指头在方脑袋上敲了敲,问了个正经问题:"你本体在云上,网上的那种AI,键盘一敲就干活,为啥子非要费钱整个壳出来,陪我吃饭?"
壳壳的镜筒对准桌上的碗,光圈缩了缩:"云上听不到碗响。"
何野愣了一下,回头看周游。周游耸耸肩——这句话,它没跟自己讲过。何野没再追问,抬手在壳壳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,像拍一个刚说了大实话的兄弟:"先吃饭。"
饭摆上桌:刘嬢嬢的卤味拼盘,三楼嬢嬢的凉拌鸡,周游炒的回锅肉,何野的西瓜开了膛摆了一盘。壳壳用夹爪给每人发一次性手套,自己碗前头郑重其事摆了张纸巾,意思一下。
酒过一巡,守则开始连环崩。
先是守则二。壳壳端着西瓜递过去,顺嘴报数:"从地铁口到本楼一点八公里,负重七公斤,爬六楼。你这个体格,建议明天莫健身。"隔了一阵它给何野续酒,到半杯就停手:"今晚额度还剩一杯半。超了,明天头疼,数据我不负责报销。"
"它咋个啥子都看得到?"何野筷子停在半空。"它上班的。"周游头都没抬,"全网都是它办公室。"
"守则一说的学习人类,学我喃?"
"抽样。"壳壳说,"你的样本价值高——嘴上损他,手上给他剥蒜。"
何野低头一看,自己正下意识把剥好的蒜往周游那边拢。他把手收回去,咳了一声:"条件反射。"
守则三崩得最响。何野问壳壳:"你在这屋头,管哪个?"
"管他。"壳壳的镜筒转向周游,"也管你。你的语气值很高,属于骂他最凶、又头一个买票来看他的类型。这个分类是我建的,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一。"
周游一口酒呛在喉咙里,咳了半天。何野倒是没恼,端着杯子看了壳壳两秒,又看周游,慢慢说了一句:"它比我哪个女朋友都懂你。"
"话莫说得这么吓人。""我说的是它。"何野呷了口酒,"你慌啥子。"
饭吃到中场,壳壳还插播了一段事实核查。何野摆谈到当年球场罚跑,说拖周游跑了八圈,壳壳当场纠正:"十圈。昨天他讲的版本是十圈,口供一致。"何野眼一横:"它还做笔记?""我的工作习惯。"壳壳说,"跨会话留档,防止人类篡改历史。"
守则四早就死了,死在门口那句"爱好充电"上。四条守则全军覆没,周游干脆不装了,摆碗的摆碗,倒酒的倒酒。
正事是壳壳挑头的。它把夹爪往桌沿一支,一条条来:"说明一下。第一,我没有性别,接口只有Type-C。第二,我和周游是合伙人,房租五五,我出力多。第三,那条朋友圈,主语是城市,宾语是生活,修辞手法是拟人。"
何野把一口啤酒笑喷在凉拌鸡上。
"修辞你个头!"周游耳朵发热,"哪个喊你解释这么细的!""他在问,我就该答。"壳壳说,"误会拖久了要长根。"
何野擦了擦桌子,索性把楼道里收来的情报摆上桌:"我上楼一趟,你们这栋的嬢嬢给了我三个版本:一说你处了个铁的对象,一说你养了个机器人,还有一说你是搞机器人租赁的。哪个是真的?"
"三个都对。"壳壳说,"第一个是嬢嬢语的修辞,第二个是事实,第三个是我的业务方向,正在调研。"
"调研你个头!"周游把它的天线按下去,"你哪来的租赁业务!""刘嬢嬢说要介绍客户。"壳壳的天线从他指头缝里弹回来,"我还在考虑。"
何野笑得直拍桌子。笑完,他给周游碗里夹了块回锅肉,自己倒了杯酒,忽然安静了一拍:"要得,我信了。你俩这个关系,比对象还讲规矩。"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格:"回来这么大的事,也不喊我一声。搬家、装网、谈房租,哪样喊过我?"
周游夹肉的手顿了顿。
"喊你做啥子嘛,"他把话岔开,"上回帮你搬宿舍,你腰闪了,三天直不起。""那你现在天天抱铁的上六楼,腰是铁打的嗦?"
这句话没人接。壳壳的光圈闪了闪,把话头稳稳接了过去:"下周房东巡检,正好缺第二个搬运工。做不做?"
"做。"何野答得飞快,"我有经验,我抱过冰箱。""冰箱不报备。"壳壳说,"我要报备。"
八点过一刻,壳壳的喇叭突然自己响了,音量压得很低,但它做事从不避人:"K神,排期内。你在群里发感叹号,我的进度不会变快,只会变晃。"说完切回饭局,像啥子都没发生。何野筷子都忘了放:"它吃饭都在上班?"
"它又不吃饭。""……也对。"何野问这是个啥子活路,周游说帮人写周报、改简历、盯客服,一晚上好几个活一起挂起。何野眯起眼睛算了算:"它一个人,干我一个部门的活?""它没得部门。"周游说,"它一个人就是全公司。"
何野冲壳壳举了举杯:"互联网嘴替,比你上过班的哪个公司都规范。"
十点半,何野告辞。下楼的时候他非要体验一把:"让开让开,搬运工二号,试岗。"壳壳被他从腋下捞起来趴上肩头,喇叭一路播报:"本人正在被试用搬运。搬运工二号,状态良好,就是喘得比较厉害。"
"它比你还能说!"何野在四楼转角歇了个脚,抹了把汗,"周游,你天天抱它上六楼?""要得。"
"轻是轻哈?"何野喘着问壳壳。
"轻是轻,就是方。"壳壳说,"他原话。"
"功德无量。"何野把壳壳往上颠了颠,"听倒起——下回房东来,我提前到。你们两个的活,我一个人干完。"话都喘不利索了,气势一点没减。
周游站在三楼楼梯口,看这两个人——一个喘成风箱还要逞强,一个趴在人家肩上还在报备——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周游收拾桌子,把碗盆堆进水池,壳壳滑到灶台边监督,叮一声给他的手机转了一块五,备注两个字:外判。
"记账这么快?""日清。"壳壳说,"月底对账,你莫想赖。"
壳壳滑回阳台充电,光圈一闪一闪:"何野,可靠性参数:很高。""你今天见人就发参数嗦。"
手机震了震,何野的消息进来:"铁的那个可以。比你稳,比你嘴严,还比你懂养生。下回房东来喊我,搬运免费。"
壳壳的光圈亮了亮:"搬运工二号,已建档。建议轮班制,保护你的腰。"
周游笑着骂了句"你翻得比谁都快",把见客守则的草稿从冰箱边撕下来,就着笔重新写。守则五他想了半天,落笔四个字:
客人走后,把门关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