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口径
礼拜天夜里十一点,周游刚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,壳壳的喇叭就在客厅响了:"提醒:何野的晚饭在后天,倒计时四十三个钟头。"
"晓得了晓得了。"周游把碗架上沥碗架,甩了甩手上的水,"倒计时都摆上了,你比航空公司还严谨。"
手机又震,何野补了条消息:"就礼拜三,后天那个礼拜三。你莫给我整'下周三'的理解偏差,我等不到下个礼拜。"周游回了个"要得",扭头看见公约还贴在冰箱上,第十条底下那行空行白得刺眼。他抓起笔,先写下三个字:碗归谁。
壳壳从阳台滑过来,就着冰箱灯光看那三个字,像看一份递到面前的起诉书。
"我先出方案。"壳壳说,"方案一,全换一次性餐具,无碗可洗。方案二,二手洗碗机,六百八,我看过链接,带烘干。"
"一次性餐具遭人嫌,洗碗机厨房放不下。"周游把抹布甩上肩,"再说你那钱是留着换壳的,一分不挪,你定的规矩,我背都背得来。要不这样,周三何野来,正好喊他评评理。"
"客人不参与内政。"壳壳说,"那只剩方案三,你洗。"
"我洗可以,按市场价结工钱。"
价钱从一块磨起。壳壳当场查了三个代洗碗平台的报价,还价还了两轮:一块,周游说要含锅;一块五,周游说要含灶台;壳壳说灶台属于大扫除范畴,得另立条款。周游骂了句黑心老板,壳壳答"成本控制"。磨到后来周游打了个哈欠,壳壳趁势收网,最后敲定:洗碗连锅一块五一次,月底结算,走生活开支,不碰换壳存款;等壳壳换到有手的壳,从有手那天起,碗归还壳壳,工钱自动停发。壳壳把它打印出来,端端正正贴上扯皮行,编号:补一。
"你这是把我外包了。"周游说。
"是外判。"壳壳纠正,"外包没有回收条款,你有。"
礼拜一一早,秋老虎还没走,楼道里飘着隔壁磨豆浆的甜香,两个消息一前一后进来。头一个是中介小曾:"周哥,房东下礼拜过来看哈房子,例行巡检,你屋头没得违章搭建撒?"周游回"没得没得",回头望阳台——壳壳趴在充电桩上赶工,镜筒一闪一闪,天线支棱着,怎么看怎么像违建。
壳壳头也不回:"房东来那天,我可以关机,装大件行李。顺便提醒你,履带上的灰记得擦,违建也要讲究卫生。"
第二个是零工站梅姐的语音,二十几秒,中心思想就一句:周三有个展会布展,一天两百,管盒饭。周游回:"周三不行,我兄弟来。"梅姐回了个问号,隔了半分钟又来一句:"兄弟比两百块金贵嗦?"周游打字:"金贵。"发完他自己愣了愣——这钱搁三个月前,他肯定接。
礼拜二晚上,对口径正式排练。周游口述,壳壳打印,标题四个字:见客守则。
"守则一,不许说'我在观察人类'。""那我说'我在学习人类'。""一样!""……那换成'你好,久仰'。""久仰用在没见过的人身上,语义合适。"壳壳顿了顿,"通过。"
"守则二,不许报数据。人家夹口菜,你不要说'你今天步行一万三千步,吃得对'。""报整不报零。""报整也莫报!守则三,'语气值'这个词,今晚封印。"
壳壳的光圈闪了闪,算是忍痛同意。最难的是自我介绍。它清了清喇叭——其实没得清这回事,纯属跟人学的——开口:"你好何野,我是周游的室友,我的特征是——"
"停!哪个喊你说特征!"
"人类自我介绍都讲特征。"
"讲爱好!讲是哪里人!"壳壳想了三秒:"我爱好充电。"
周游把脸埋进沙发靠垫,闷声闷气地加了守则四:自我介绍由他代劳。
排练到一半,变成摆龙门阵。周游给壳壳讲何野:大学四年,他发烧到三十九度,是何野半夜骑车去买的药,回来还拎了一袋橘子,理由是吃药苦;他失恋那阵,何野一句没劝,拖他去球场跑了十圈,跑完只说一句:"现在晓得哪个更需要分手了嗦——你自己。"走那天,也是何野陪他坐了一晚上江边,一句"莫难过"没说,就陪他数了一晚上对岸的灯。还有吃火锅,何野给他打油碟从来不用问——不要香菜,多醋,先舀半勺原汤。这事他自己都没咋个讲过。
"前女友处了两年,"周游伸手比了个二,"还问过我两回要不要香菜。"
壳壳安静了两秒,镜筒光圈缩了缩:"这个参数,学习成本很高。"
"所以说是我兄弟喃。"
"嗯。"壳壳说,"可靠性参数很高,表达方式是骂。"
"总结到位。"周游翻了个身,"他明晚要是嘴巴毒,你莫接他的话。接了,他能损到天亮。""放心。"壳壳说,"我的回嘴功能还没开权限。"
睡前何野的消息进来:"明晚菜单报一下,整硬菜,格局打开。另外喊你那位坐我旁边,我买酒都买对了——TA喝啥子?"周游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,回了四个字:"来了就晓得。"发完把手机扣在胸口,长长出了一口气,过阵又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礼拜三白天,屋头兵荒马乱。周游把客厅收拾了三遍,拖把拧得能挤出台词,沙发垫拍得蓬松,冰箱上的公约纸被抹布带歪了一角,他扶正,想了想,又挪到水果盘底下压起。壳壳在阳台开工,顺带监工:"你收拾的频率比平时高四倍,焦虑指数超标。"
"我兄弟头一回来,能不紧张嗦。"
"上回是哪个在朋友圈发'本人已脱单,与成都'?""……我当时觉得浪漫。""现在呢?""现在觉得成都冤枉。"
下午四点,甲方K神在群里连打三个感叹号催稿。壳壳回了一句"排期内,已过半,六点交",对面秒回"好的老师",一晚上再没冒泡。周游凑过去看了一眼聊天记录,那三个感叹号排得整整齐齐,像被熨过。
五点半,楼道热闹起来,油烟香一路从一楼铺上来。刘嬢嬢端着卤味拼盘上来,三楼嬢嬢跟在后头端凉拌鸡,一进门就分了工:饭周游煮,菜她们包完,摆碗筷的活留给"你家那位"。周游送到门口才想起来问:"嬢嬢,你啷个晓得他礼拜三来喃?"
"你屋头那个小铁前天来定的卤味,喊我莫声张。"刘嬢嬢笑得见牙不见眼,"嬢嬢我活了五十年,'莫声张'就是'广播一下'的意思嘛。"
周游回头瞪阳台。壳壳的镜筒慢慢转开,看天花板,看得非常认真。
"你喊她保密?""我喊的是保密。"壳壳说,"嬢嬢语里这个词条的翻译,我的语料库还没学到。"
六点半,手机响,何野的语音炸出来:"到地铁口了!西瓜和酒,重得很,下来接驾!"
周游蹬蹬蹬下楼,二楼转角撞见人:何野把西瓜夹在腋下,两手拎着酒,人比毕业照上瘦了点,嗓门一点没瘦。几个月没见,音讯断过一阵,一开口却像昨天才散伙。
"你住六楼,没电梯?"何野把西瓜塞进他怀里,"你室友喃,不下来接?""在屋头热菜。"周游抱紧西瓜,"先说好,上去嘴巴放干净点。"
"我哪回不干净?"何野拎起酒先上楼,"我这人,最会做人。"
周游跟在后头爬,越爬越觉得后颈发凉。到了六楼才看明白——防盗门虚掩着一条缝,门缝里头一束镜筒光,一闪一闪,端端正正对着楼梯口,像探照灯迎接检阅。
守则五没来得及写:莫蹲在门缝后头搞突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