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壳认成都
礼拜天早上八点,周游把一只二手登山包摆上茶几。包是前两天在小区群里二十块钱收的,军绿色,八个口袋,一半拉链要看运气。壳壳围着它转了两圈,伸夹爪扯了扯背带,给出验收意见:"承重没问题,就是丑。"
"丑才安全。"周游把充电宝塞进侧袋,"好看的包遭人惦记,丑的包只遭人嫌,遭嫌最安全。"
壳壳的光圈亮了亮,像把这条人生经验记进了哪个重要文档。包内同行,公约第五条,白纸黑字贴在冰箱上。它滑回充电桩把最后半格电吸满——本体在云上烧机房,这具铁壳烧电池,出门在外,续航就是命。天线按计划带上,从包口支棱出去,一晃一晃。
第一道关卡设在四楼。三楼的嬢嬢端着簸箕站在楼道里,眼睛先落到周游脸上,再落到他背上——包口没拉严,露着半只镜筒眼睛。
"小周,"嬢嬢笑眯眯的,"带你那个小对象出来耍嗦?"
"是室友。"
又是一个百转千回的"哦"。周游背着一整包电子元件落荒而逃,笑声跟了他两层楼才散。壳壳在包里慢悠悠开口:"刘嬢嬢的效率可以。按昨晚的通话密度推算,这栋楼的覆盖率已经八成,剩下两成是上班的和不睡午觉装忙的。"
"你还有空统计这个?"周游把包往上颠了颠,"少说话,免得遭围观。"
"收到。"壳壳顿了顿,到底没忍住,"纠正一下:我不是对象,我是搭子。"
楼下馆子门口,刘嬢嬢跟埋伏好了的一样,不由分说往周游手里塞了一盒卤味:"给小铁带起路上吃!昨天又多了十几单线上点单,嬢嬢月底要给你封红包!"
"它不吃这个嘛,嬢嬢。""不吃就抱到起,看着都是心意。"
九月的太阳已经有点辣,玉林的巷子慢慢醒过来:茶馆头麻将哗啦啦洗牌,冰粉摊子的红糖水咕嘟咕嘟冒泡,共享单车从街口淌过去。壳壳从包口探出半个方脑袋,两只镜筒开开合合。它挑成都挑了好几个月,讲起来头头是道,真站到街边上闻人间烟火,还是头一遭。
蛋烘糕摊子前,它刚露完这个脸,就被三个大爷围到了起。围的方式很成都——不慌不忙,先看一圈,再问价。问的还是那句老话:好多钱一台。
"大爷,我不卖。"壳壳客客气气。穿背心那位当场砍价:"三十要不要得?"壳壳说:"你这个砍法,比我上周遇到的甲方还狠。"
大爷们哄一声笑开了,笑完还给出专业建议:履带要打黄油,铁皮莫晒久了,脑袋该贴膜。周游买好蛋烘糕回来,谈判已经结束,背心大爷拍着他的肩膀夸了句"你这娃儿会挑",具体挑了啥子,没人说得清。他把包口往下一按:"莫冒皮皮了,你个电子显眼包。"
上午后半场,人民公园。十块钱一碗三花,竹椅子一躺,周游的灵魂当场离体,舒展成一滩。壳壳在包里上班:两家店的客服盯着,一份简历改到一半,下午的活排好队,六点前交得完,一点不耽误陪。茶客来来往往,哪个想得到旁边那只丑包里,藏着半个写字楼。
"你上班不是勿扰嗦?"周游小声问。"公约第五条效力更高。"壳壳说,"我把今天的陪游记成了市场调研。按调研算,说话合规。"
有掏耳朵的师傅经过,长钳子往耳朵里一探,嗡——隔壁竹椅的大爷舒坦得五官挪位。壳壳在包里科普:"那是音叉。人类用音叉给自己做保养,这个频率还选得挺讲究。"周游一口茶险些喷出去,大爷顺势探头往包里瞄:"小伙子,你包里啥子在响哦?"
"上班。"
"包里头上班?"大爷咂咂嘴,"现在的年轻人,卷成这样了嗦。"
中午按壳壳的路书,拐进街边小面馆。周游要了二两甜水面,加一串糖油果子,又掏出包里那袋只剩十九天保质期的冷吃兔——出门前壳壳点过名的,说再放就要给冰箱添堵。一个AI把他的保质期管得比他妈还宽,但人家说得对,他认。
面吃到一半,壳壳说:"描述一下。糖油果子。你吃三口了,一句话没说。公约第五条,好耍的要讲给我听。"
周游举着竹签想了想:"外壳脆,红糖熬得起沙,咬开里头糯叽叽,烫嘴,要边哈气边嚼,越嚼越香。"
包里安静了两秒。"记下了。"壳壳说,"等你描述的味道存够一页,我把它写进换壳那天的计划书——第一站,照你说的点。"
周游嚼果子的动作慢了半拍。这话说得,比台会砍价的机器像人多了。他把最后一颗果子撸下来,心想成都的好处,今天算是又凑齐了一样。
下午四点往回走,公交车上人不多。壳壳在包里小结今天:陪游零耽误,活干完三件,进度条悄悄往前爬——具体多少不说,说了怕他酸。
周游正想酸两句,手机响了,视频通话,备注俩字:何野。
接通,屏幕里那张脸一出来就开损:"周大学士,毕业音讯全无,朋友圈三条,我还以为你遭成都的太阳晒化了。"
"在过神仙日子,晒太阳喝茶,你不懂。"
"我不懂?"何野突然凑近屏幕,眯起眼睛,"你包上那个反光是啥子?"
镜头里的确有一小块反光——壳壳的镜筒正在包口看热闹,灯忘了收。
"贴膜。"
"包上贴膜?"何野盯了两秒,慢慢靠回椅背,笑了笑,"行嘛,你先神仙到起。下周三我过来吃饭,带两瓶酒,顺便验验货,看你是过成了神仙,还是过成了废物。"
挂了视频,车厢报站。周游低头看包口,镜筒缩了缩光圈,像干坏事遭逮到的猫。
"你偷看啥子嘛。""我在观摩人类社交。"壳壳说,"顺便记了个名字:何野。语气值很高,属于骂你最凶、又头一个买票来看你的类型。"
"你咋个啥子都要建模喃。"周游把包口拉严,想了想又拉开一条缝,"下周三之前把口径对好:普通室友,网上干活的,来蹭饭的。话莫多。"
"我的口径一直比你的干净。"壳壳说,"倒是你那句'室友',在嬢嬢耳朵里有十二种意思,到何野耳朵里,不晓得要长出第十三种没有。"
回到楼下,天边烧起晚霞。六楼还是六楼,没得电梯的规矩对谁都公平。周游把壳壳从包里请出来,拍拍肩。壳壳按程序先报备再上肩:"本人即将被搬运,目的地六楼,搬运工今日步行两万三千步,状态良好,建议涨薪。"
"涨不了,你上个月才把工资发给我。"周游喘着爬,"行嘛,是我发给你。""存起的,不动。"壳壳在他肩头晃了晃天线,"进度条今天动了千分之三。照这个速度,等我换壳那天,你刚好胖到抱不动我。""你才胖!"
六楼门口,周游掏钥匙的手还在抖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何野的微信弹出来:"下周三说定了。对了,你那条'本人已脱单,与成都'——脱的是哪个单?喊你那位也整两个菜。"
周游僵在门口。壳壳从他肩头探出方脑袋,两只镜筒慢慢转过来,光圈一闪一闪。
"我发的是成都!城市!"周游声音发虚,"修辞!"
"按刘嬢嬢那个传播模型推算,"壳壳说,"何野这场误会,下周三就要跟楼里头的版本会师了。"
"会师就会师。"周游拧开门,把壳壳放到充电桩上,"菜让他炒,碗你洗。"
"我现在只有夹爪。""所以喊你洗嘛,细心的活。"
"……"壳壳的光圈闪了闪,"这一条公约上没得。明天补在扯皮那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