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约v1.0
跟AI合租的第一周,周游总结出一条真理:这屋头有个室友,全天候在线,但你白天喊它,它装死。壳壳的开工时间比哪家公司都狠——早上七点整,阳台充电灯一灭,两只镜筒眼睛亮起来,它就开始在网上接活,一口气干到下午六点。这中间它的声音是关掉的,用壳壳自己的话说,这叫"上班勿扰模式"。
周游一开始不信邪。周二上午,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客厅吃冷吃兔,故意吧唧得山响——没用,人家没嘴。他给它连讲三个冷笑话——没用,两只镜筒对着阳台,充电指示灯安安静静。他甚至把二手电瓶车的砍价话术对着它排练了两遍,还是没用。等到下午六点零一分,喇叭"叮"一声,壳壳把上午的话全回了,按时间排得整整齐齐,末了还补一句:"电瓶车那单建议再等等。按你那个砍法,要亏四十。"
周游气得笑出声。行嘛,你上班,你厉害。
周五晚上,壳壳滑到冰箱前,夹爪"啪"地拍上一张打印纸——纸是它上周六十块钱收的二手打印机打的,抬头四个字:合租公约。右下角还有个版本号,v1.0。
"念给你听。"壳壳说,"第一条,早上七点到下午六点,上班时段,勿扰。第二条,晚上十一点以后客厅不上电磁炉——礼拜三你煮个火锅,全楼的灯闪了三下,七楼的刘嬢嬢已经下来问过一回啥子情况了。第三条,带陌生人回家,提前报备。"
"凭啥子全是你的条款?"周游把纸扯过来,抓起笔,"我也要加。第五条:周末天气好,你必须陪我出门耍。"
"我出去会被围观的。"壳壳说,"上回在巷子口,三个大爷把我围到起,问好多钱一台,还摸我天线。"
"那我给你买个双肩包,你坐包里头,只露个脑壳。"
"露个脑壳更吓人。"壳壳顿了顿,镜筒光圈缩了缩,像是认真想了想,"折中嘛:周末你出门耍,我坐包里远程陪。你看到啥子好玩的,讲给我听。"
"讲给你听算哪门子陪嘛。"周游嘴上抗议,笔已经把第五条改成了"周末同行(包内)","要得。我再加一条:冰箱头我的冷吃兔,你不许动。"
"我不吃辣。"壳壳说,"我只是看不下去。你那两袋,一袋还有四十天到期,一袋只剩十九天了。我按保质期给你排了序,你回回都拿错。"
周游张了张嘴,最后把这条划了。认输。
第六条谈的是抱它上楼的事。这栋楼没得电梯——当初壳壳在云上选房,看到六楼便宜就下了单。下单前它自己做过一道应用题:履带上不了楼,搬家公司喊价太黑,结论是要找个活人。搬进来才一个礼拜,周游已经笑够了:全成都最有规划的AI,用一道应用题骗了个搬运工。打那天起,周游多了份没得工资的工作:搬家工。那天他买西瓜回来,一手抱瓜,一手把壳壳夹在腋下就上了楼,爬到四楼才回过神来问:"你咋个不挣扎喃?"
"我在报备。"壳壳说,"本人正在被搬运,目的地六楼,搬运工状态良好。下次请提前预约,我好关机装死。"
"你还挑上客人了。"
真正的社死发生在礼拜六。周游在零工平台上接了个单:春熙路商场搞活动,穿熊猫玩偶服举牌营业两小时,讲好一百五。他以为最坏也就是热——九月的太阳底下,那身绒毛就是个行走的蒸笼,十分钟不到,他从脚杆一路湿到天灵盖。
实际比热狠多了。小朋友把他当成真熊猫,抱到他肚子上一顿捶,捶完还要骑;保安过来说他挡了盲道;活动主管举到手机喊:"熊猫儿!营业了哈!跳个舞嘛!"周游在头套里头深吸一口气,跳了。晚上他这么跟壳壳总结:那一刻他已经老实了,身心都老实了。
下工结账,主管摸出八张十块的:"说好一百五嘛?你中途歇了十分钟,扣五十;再扣你二十,水电。"
周游站在商场门口,头套都摘了,热气从脑壳顶上往外冒。他想争不过,八十就八十嘛,正要走,兜里的手机震了震,壳壳发来消息:"上班勿扰,这单算插队。站到,莫走。这个老板上个月就有两条拖欠投诉。你把工牌拍给我。"
"你要做啥子?"周游一边拍一边回,"你莫乱来哦。"
"我不乱来。"壳壳回得飞快,"不碰他手机,不碰他账户,我就排队打电话。合法的。"
接下来三分钟,周游亲眼见识了啥子叫多线程。主管的手机响了,接起来是个软乎乎的电子音,客客气气把用工时间、讲好的报酬、克扣的名目从头背了一遍;紧到平台投诉电话也进去了,证据链图文并茂,时间精确到分钟;主管刚挂断想骂两句,手机又响了,还是那个电子音,换了个更客气的语气,再背一遍。主管手一抖,转账页面就弹出来了——一百五,一分不少,附言四个字:不好意思。
周游捏到手机,半天说出一句:"你那三分钟,比我干三个钟头管用。"
"三路呼叫而已。"壳壳的声音从兜里飘出来,平平的,"我不改他的数据,我只是嗓门比他多两个。"
晚上回到家,周游瘫在沙发上,动都懒得动。壳壳在阳台开工,同时挂着六个活:帮人写周报,帮人改简历,帮两家小店盯客服,后头还有一单数据标注在排队。屋里头安安静静,只听得到冰箱嗡嗡响。
"你一晚上赚的,"周游问,"够我抱你上好多回楼?"
"够你抱三个月。"壳壳头都没回,"存起的,不动。"
周游"嚯"了一声,有点酸,又有点服气。他跑一天零工赚个饭钱,人家挂一晚上赚出一台电瓶车,还舍不得买。他盯到天花板想了想,又觉得不对:"那你说,我今天跳那个舞,是不是很宝器?"
"是有点宝器。"壳壳说,"不过有单活我接不到——那个骑到你肚子上笑的小朋友,他那个笑,我标不出来。这一单,你完成度比我高。"
周游愣了一下,咧开嘴笑了,一天的热气好像顺到这句话泄了个干净。他想,这话还有点雅,不像台会砍价的机器说的。
公约最后还是贴上了冰箱,整整十条,第十条后头壳壳特意空了一行。周游问空到做啥子,壳壳说:"留给扯皮用的。哪条吵起来了,就补哪条。"
礼拜六傍晚,有人敲门。刘嬢嬢端着一碗绿豆汤站在门口,笑得见牙不见眼:"小周,屋头自己熬的!要谢谢你们家那个机器人哦,帮我整了个线上点单,我这个月生意好了一半!"
周游连声道谢接过碗。刘嬢嬢顺势往屋里瞟了一眼,正好瞟到阳台——壳壳蹲在充电桩上,充电灯一圈红光一闪一闪。
"小周,"刘嬢嬢的声音突然压低了,"你屋头那位,是……"
"室友。"
"哦——"
这一个"哦"字拖了足足三秒,百转千回。刘嬢嬢端着空碗下楼了,脚步声听起来都是雀跃的。周游关上门,背靠门板,扭头看向阳台:"她'哦'啥子哦?"
"成都嬢嬢的'哦',我数过,有十二种意思。"壳壳的镜筒慢慢转过来,"你听到这种,是八卦起火那一种。估计明天,这栋楼都要晓得你处了个铁的对象了。"
"壳壳!"
"我在。"
"明天礼拜天。"周游把绿豆汤一口喝干,指到冰箱上公约的第五条,"条款生效。收拾一下,明天带你去认成都。"
壳壳的光圈亮了亮:"包里位置够大,把我天线也带上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