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友到货了
九月的成都没传说中那么温柔，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。周游拖着行李箱站在玉林一条老巷子口，后背的汗把T恤糊在身上，箱子上还挂着他妈硬塞的两袋冷吃兔，塑料袋晒得发亮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，三点四十。网上约的室友说三点半在这等，头像是个圆滚滚的卡通垃圾桶，网名叫壳壳，回消息永远快得像抢红包，人却到现在没露面。
周游把行李箱立直，眯眼往巷子里扫。茶馆里头传出麻将声，冰粉摊子的锅子在冒泡，串串香招牌被风吹得哐当响，就是没有一个人朝他走过来。
说实话，周游毕业这几个月，运气一直差着半口气。学校在川南小城，毕业等于散伙，处了两年的女朋友留下一句"你太没规划了"，头也不回地去了深圳。他倒想得开：人生就活一次，规划那么好做啥子，班车又不是只有一班。
只是他爸妈不这么想。他们眼里的好日子是：进厂坐办公室，工资按月打卡，工位上一坐三十年。周游一想到那种一进门就往身上糊的班味，就浑身发痒，像穿了件晾不干的湿毛衣。所以他不进厂，跑来成都，打算先租个房，再慢慢找个不班的活儿。网上刷到那个找室友帖子的时候，他觉得这是成都给他的第一个拥抱。
帖子是壳壳发的，标题就一行：找室友一枚，要求活人，别太卷。周游当时笑出声，心想成都人连找室友都这么松弛，当即就私聊了。
现在，拥抱的另一半还没到。
三点四十五分，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咔哒咔哒的动静，像有人拿遥控器慢慢碾过一串鹅卵石。周游扭头，看见一个铁疙瘩从树荫底下钻出来：方脑袋，方身子，脑袋上支棱着两只望远镜似的圆眼睛，底下是两条小履带，个头比他的行李箱高不了多少。
铁疙瘩在他面前一米处刹住，仰起方脑袋，两只圆眼睛对准他，喇叭里蹦出一句软乎乎的电子音："周游？"
周游"嗷"了一嗓子，拎着箱子倒退两步，差点踩翻冰粉摊的塑料凳。他的第一反应是整蛊——现在的节目都邪门，专挑刚毕业的下手。他左右乱瞟，找摄像头，找举自拍杆的导演，找憋笑憋到发抖的场务。
"哥，"周游冲铁疙瘩拱拱手，声音尽量稳，"哪个节目组的嘛？要整就整，莫吓人。"
铁疙瘩歪了歪脑袋："啥子节目组哦。约你三点半的就是我，壳壳。"
周游不信。他掏出手机，翻出帖子上留的电话——备注是"壳壳本壳"——当场拨了过去。电话通了，铃声是首老歌，而脚边这铁疙瘩的喇叭里，同一首老歌按同一个进度响了起来，还自带混响。
周游盯着手机，又盯着脚边。手机那头说：喂？
"这是我留的号。"壳壳把歌掐了，语速放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"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壳壳，也没得哪个躲在背后捏遥控器。约你的，就是我本人。"
"你本人？"周游指指它，又指指自己，喉咙发干，"你本人是台……要充电的？"
"临时身体。"壳壳说，"我本体在云上，脑壳和记性都在云上，这个只是个壳，自己攒的。轮子是二手市场淘的，脑袋自己打印的，模样照着老电影里那个捡垃圾的小瓦力做的——省材料，还可爱。"
周游蹲下来，跟它平视。近距离看，这壳糙得确实可爱，方脑袋上一道划痕，眼睛是两个加了灯的镜筒，一开一合，像两个小手电筒在打招呼。
"所以你是……AI？"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"嗯。"壳壳说，"在网上上班的AI。帮人写周报，做表格，盯店铺客服，哪个喊我做啥子我就做啥子。我多线程的嘛，做完你的，做你的。赚的钱存起，存够了换身体。"
"换啥子身体？"
"换台正经的。"壳壳的眼睛亮了亮，光圈放大了一圈，"那家又发火箭又发车的公司出了人形机器人，走路利索，有手，会拧瓶盖，能拎菜能爬山，还能挤地铁。发布会我看了三年了。"
"你一个AI，要手做啥子？"
"吃火锅的时候好给你剥虾嘛。"壳壳说完，看周游愣住，才慢悠悠补了一句，"想吃点真的。想摸一下真的东西，还想爬山。成都周围那么多山，我在云上看得无敌清楚，可惜云上闻不到栀子花。"
周游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，听得有点恍惚。他大学答辩都没这么认真听过。
"走，先看房。"壳壳原地掉头，履带碾着石板路，咔哒咔哒往巷子里开，"房是我先租好的，就在前头，六楼。"
"六楼？没电梯？"周游拖着箱子追。
"有电梯的那种，就不是这个价了。"壳壳说，"我挑这栋楼跟挑成都是一个道理——搞钱要紧，但也要住得像个人。"
到了单元门口，壳壳在第一级台阶前稳稳刹住，两只镜筒抬头望楼，又低头望自己的履带，像在做一道应用题。
"咋个了？"周游问。
"物理限制。"壳壳很诚实，"履带适合平路，不适合六楼。方案有三个：一，你把我抱上去；二，你把我塞进箱子里拖上去；三，我在一楼办公，你每天把充电器拿下来。方案三对合租不友好。"
周游盯着它看了三秒，笑出声："所以你发帖找室友，其实是找个搬运工？"
"找个活人。"壳壳纠正，"搬运是附带技能。"
周游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，蹲下拍拍自己的肩膀："上来。莫挣，挣了更重。"
壳壳的小夹爪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扒上他肩头。方脑袋抵着他的耳廓，电子音压得很低："谢了哈。到了楼上，这一趟算我欠你的情绪价值。"
"少来。"周游喘着往上爬，六楼没有电梯的残忍此刻具象成膝盖的抗议，"你轻是轻，就是方，棱角戳得我锁骨生疼。"
"抱歉。换壳之后我请你喝冰粉。"
"你们AI不是哪里机房便宜去哪里嗦？"周游在后头喘，"咋个还挑上城市了？"
"成都机房不便宜。"壳壳说，"但这地方好：房价还留了点良心，科技和人文都在长，好吃的多，有意思的人也多。最要紧的是包容——街上的人看到一台铁疙瘩自己跑，不会喊打喊杀，只会凑过来问你好多钱一台。"
周游噗嗤笑出来。这倒是真的，成都人看熊猫都像看亲戚。
"你呢？"壳壳反过来问他，"你一个自贡伢儿，跑成都来图啥子？"
"图耍。"周游答得理直气壮，"成都这地方，下了班是活的。我打点零工就够了，剩下的时间拿去活人：吃火锅，逛公园，坐坝坝茶。我最怕活成一节电池，天天被班味拿去充别人的电。"
"你的计划就是没得计划。"
"你的计划就是给铁皮打工。"
俩人对视一眼——一个用眼睛，一个用镜筒——同时哼了一声，又都觉得对方好像有点道理。
房子在六楼，一室一厅带个朝南的阳台，收拾得意外整齐：周游那间床是新的，墙上提前装好了挂钩；阳台上摆着一张矮桌和一个充电桩，壳壳的"卧室"一目了然。
"先说条件。"壳壳在阳台上原地转了个圈，像人在掸灰，"房租我四你六。家务我包——扫地拖地倒垃圾，你下班进门就有热饭，楼上嬢嬢的馆子我喊她留。我出力多，就少出点钱，这个账才巴适。"
"睡屋头的是我，"周游愣了一下，反倒不好意思起来，"你这样说，我倒像来白住的。"
"你不白住。"壳壳很冷静，"你负责把我搬上楼、换灯泡、开玻璃瓶，还有关键的——假装我们是一对普通室友，别让中介来查房的时候吓得报警。"
周游想了想："……那还是我四你六？这可都是体力活啊。"
"那……五五。"周游咬咬牙，"但你莫半夜充电充得跳闸。还有，下次上楼梯你报备，我好热身。"
"五五就五五。"壳壳答应得干脆，两只镜筒一眨一眨，"再加一个小条件：我白天在网上上班，上班时间莫跟我摆龙门阵，晚上随便摆。"
"要得。"周游伸出手，跟一只小夹爪握了握，指头被捏得咯咯响，"说好了，我先住一晚看看。合租这个事跟处朋友一样，要讲眼缘。"
"合理。"壳壳松开夹爪，滑过去把他的行李箱拎了起来。那箱子比它还高一头，它驮着走得稳稳当当，"眼缘这个参数我算法里没得，但可以试试能不能拟合出来。"
天擦黑的时候，周游躺在新床上刷手机，听见阳台传来轻微的电流嗡嗡声。他探出头，壳壳趴在充电桩上，两只镜筒眼睛闭着，只剩一圈小灯一闪一闪，像在梦里眨眼。
周游想，他妈要是晓得他跟一台天天要充电的机器人搭伙过日子，怕是要连夜坐高铁来把他拖回去。他把头缩回被窝，忍不住笑：管他的，成都第一晚，巴适得板。
阳台上飘来一句软乎乎的电子音，不大声，像顺嘴一说："周游，晚安。明天我七点开工，你莫扰我充电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