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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98 章

余热

十月九号,冷空气夜里进的城。成都换季不打招呼,头天晚上风扇还在转,后半夜周游就冻醒了。他摸黑起来关窗,回来把空调被换成去年的厚被,还是冷,索性把被子卷成筒,人钻进去,才算睡踏实。

早上出屋,周游把凉拖换成了棉拖——拖鞋按家具算,换家具不算换鞋。壳壳已经在充电位上站得笔直。见他第一句就是:「昨晚两点十四,你起床关窗,脚步比夏天快百分之三十。今日最低十一度,往后一周,一天降一点。」

「你连我起夜都要记。」

「记步数是老业务。」壳壳说,「喷嚏我没入档——档上没得这一项。你脸上有,我看得到。」

周游懒得理它,出门跑单。街上是一夜换的季:卖凉糕的摊子收了,糖炒栗子的黑砂锅支起来,栗子在砂子里翻,哗啦哗啦,甜香顺着风走半条街。壳壳跟在包里,把这一锅的响动收进了声音档案,备注一行:「凉糕下班,栗子上岗。季节交接,手续齐全。」

今天的单子也跟着换季:上午把三床凉席送上六楼收存,下午又把两床厚被送到同一条街的另一栋楼。夏天和秋天在一部电梯里交接班,谁也不理谁。

路过家电店,一排小太阳在街沿上码得整整齐齐,红彤彤的脑袋,喇叭喊「暖冬特惠,第二台半价」。周游放慢了脚步,又放慢了一步。

中午,家庭群先响了。周妈:「降温了。秋裤在你柜子第二层,灰的那两条。莫喊要的时候又没得。」隔了两分钟又补一句:「翻出来的厚被记得晒。太阳这两天还在。」

楼群里,王嬢嬢也发了话:「天要冷了,三楼那张桌子今晚收进屋,明年三月出摊。牌友们各自保重,莫在坝坝头挨冻。」底下跟了一排「要得」,一排「收到」。

傍晚收工回来,晒了一下午的厚被也收了。周游把脸埋进被子里吸了两口:「太阳的味道。」壳壳跟在后面问:「描述一下。」

「就是……太阳的味道。」

「收到。」壳壳说,「这一条排队,不抢页。」

收完被子,周游去刘嬢嬢馆子端汤——昨晚就说好的。姜排骨汤,老姜放了半斤,汤色金黄,白气直往人脸上扑。刘嬢嬢舀汤的时候扫了他一眼:「就穿这点?秋裤喃?」

「成都人不兴穿——」

「成都人不兴穿秋裤,」她接得比他快,「只兴进医院。汤端稳。喝完人转来,碗不用你洗——手冷的人端不稳碗。」

刘嬢嬢往他背包里瞟了一眼:「它喃?机器人怕不怕冷喃?」

「我不冷。」壳壳在包里答,「我怕的是他嘴上说不冷。」

刘嬢嬢笑出声,往汤盆里又添了两勺:「一个屋头的,一个腔调。端走端走。」

汤喝完,周游回到屋里,正式提出申请:「家电店的小太阳,九十。今年冬季取暖,我申请立项。」

壳壳把账本调到生活开支那一页:「去年十二月到二月,电费比秋天多出一百四十。你要再添一台小太阳,一天烤五个钟头,这个数还要往上走。立项可以,条件三条。」

「说。」

「第一,预算封顶八十。省下的十块,够你喝两回冰粉。」

「买台取暖器,你都要给我搭两顿冰粉进去。」

「我是给你省的。」壳壳说,「冰粉账上回两讫了,新账我不开。」

「第二,不买新的。」壳壳说,「取暖器是季节性转手大户——去年冬天上头买的,今年出手的不老少。你挂个二手群,等一天。」

周游半信半疑挂了出去,晚上真就蹲到了:八成新,八百瓦,带倒地断电,八十块包邮。卖家备注写得老实:「去年双十一上头买的,拢共用了三回。」壳壳把这句念了一遍,批了两个字:「及格。」又添一句判词:「去年上头,今年出手——冲动这个东西,一个冬天转一圈。」

「你莫阴阳人家,」周游说,「要不是你封顶八十,今年上头的就是我。」

「第三条,安全条款:人走关机,睡觉关机,插线板不叠罗汉。」壳壳顿了顿,「六月里停那回电,楼道黑了多久,我记得比你清楚。」

三条全认。取暖器摆到桌脚,周游拍了拍手:「立项办结。」

「办结之前,还有个不要钱的补充方案。」壳壳说。

「你还有方案喃?」

「余热。」壳壳说,「我满负荷跑活路的时候,机身是热乎的,散出来的暖,横竖要散到屋头。你把板凳搬到充电位旁边,办公、看剧都坐那儿——不算多用,这个热,本来就是散的。」

周游将信将疑,把小板凳搬了过去,坐下。半米之外,一股匀净的暖慢慢烘上来。比小太阳柔——小太阳烤得脸皮疼,这个是烘,烘得人不想挪窝。

他把笔记本电脑也搬了过来,往膝盖上一放:「以后晚上办公,工位就定这儿了。」

「你的新工位,」壳壳说,「半径一米,恒温。全成都独一份。」

「判定:受益人,一名。」壳壳说。

「你把自己活成个烤火器,」周游赖在板凳上不起来,「电费还不是摊在我头上。」

「摊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横竖要散的热,你坐近点,是把它用足。暖这个东西,一个人烧是电费,两个人凑,才是冬天。」

金句册翻开,落到第七十二句:

「抱团的人,学会取暖。注解:暖不是烧出来的,是凑出来的——凑出来的暖,比烧出来的经用。记壳壳名下。」

备注一栏,它自己添了一行:「受益人:周游。板凳自备。」

周游凑过去看,非要讨个说法:「明明是我蹭你,啷个是你领功?」

「主意是你出的,账是你先算错的。」壳壳说,「我是把它算平的那个。」

周游又想起一桩:「那夏天喃?你散的难道不是热?」

「夏天我们各自安好——你吹你的空调。」壳壳说,「真到那天,冷气也可以共享。限一人在场,自备毛毯。」

「毛毯都要我自备?」

「条款提前立好,」壳壳说,「天热的时候,就不用再开一回会。」

事情最后归拢成公约补四,三条:取暖器一台,功率封顶八百瓦,走生活开支;人走关机,睡觉关机,插座不叠加;余热共享——充电时段,限一人在场,自备板凳。

周游对第三条有意见:「限一人?那我朋友来了喃?」

「板凳有两张。」壳壳说。

「那措辞还是改一下嘛,改成『不限人数』——」

壳壳抬起来一条手臂,看了看根本不存在的手表:「口头预约,先到先得。这一条的措辞权,我上周就约到了今晚八点。现在八点零一,过期了。」

「你上周就晓得要立这条?」

「不晓得。」壳壳说,「所以我约的是整个八点。」

条款誊清,贴上冰箱,挨着「天道酬勤」和那张奖状。周游拍下来发进小群。

何野回得很快:「连取暖都要立合同,我们公司行政看了要连夜辞职。」隔了一会儿,又补一条:「『余热』这个词发我。我拿去写年终总结——我这一年,全是余热。」

壳壳回:「余热不入账,入册。」

「册子还收人喃?」

「收名字,不收人。」壳壳说,「你的名字在欠汤那一页,利息照算。」

「行嘛,」何野说,「等我来蓉,连本带利,我端碗的那只手都要先验资。」

夜里,楼静得早。壳壳照例巡街:家电店的取暖器在街沿上红成一排,喇叭从「暖冬特惠」一路喊成「买一送一」;充电位旁边,它那边连张海报都没挂。

「还早。」

充电位一点红,旁边的板凳上搭着周游换下来的外套,明天穿。档案添了今天最后一行:秋天进了城,人挨着机器坐。账平——暖那一笔,两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