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态
六月十五,客厅动了大工:沙发挪开半尺,四把椅子拉出来,沿着茶几摆成一圈,一律朝向阳台。
壳壳跟在后头验收,验到第三把,开口:「座次表报一下。主宾席,阳台,它自带位置,不用请。观众席,客厅,四把椅子一把板凳。板凳留给哪个?」
「留给你。」周游把最后一把椅子掰正,「你主持,你坐头排。」
「头排是留给等得最久的人的。」壳壳说,「这一年,你等得比我久。」
「我等啥子哦,我天天该吃吃该睡睡。」
「你昨晚十点上床,十一点半还在刷花期预报。」
周游不接这个茬,把话岔开:「朝向要不要再调?观众看的是阳台。」
「朝向合格。补充条款:夜里凉,每个座位搭一条毛巾被。」
周游去柜子里翻毛巾被,翻出四条,颜色不一。「要不要统一一下?」
「观众席不搞统一。」壳壳说,「参差不齐,才像真的来看过。」
仪式是提前公示过的。冰箱上的便签换了新的一张:栀子表态日,六月十五到二十,客厅,随到随看。窗口是壳壳给的,连比了五家天气预报,又把去年的花期翻出来对了一遍才敢落笔。楼群里刘嬢嬢头一个报名:「妹儿在我窗台上,托我带一句话——姐表态那天出息点,莫喊观众白坐。」
王嬢嬢跟一句:「花又不看你座位。」
「座位不是摆给花看的,」壳壳回她,「是摆给等的人坐的。它表态,人捧场,两头都尽兴。」
三人小群里,何野冒出来:「隔到屏幕出席,门票好多一张?」
「站票免费,板凳自带。」周游回,「你那边有板凳,就不邮了。」
表态来得比窗口还急。
六月十六,凌晨四点四十一,周游是被壳壳叫醒的。
「周游,起床。有嘉宾到场。」
他头一个反应是来单了,第二个反应是停电了,摸起手机一看,既没得单,也没停电。趿起拖鞋出去,客厅黑着,壳壳正对着阳台,屏幕的光打在玻璃上,像揣了个手电。
「哪个到了?」
「你猜的两样都不对。」壳壳把音量放到最小档,「表态的到了。四点四十一分,第一片花瓣松口。现在,第二片松了一半。」
周游凑到玻璃跟前。天还没亮透,阳台灰蒙蒙的,那团白比昨天大了一整圈,最外头一瓣已经翻开,翻得很慢,像怕吵醒哪个。香气其实先到的,顺着纱门缝缝往客厅钻,凉的,甜的,跟味道库第三十二页记的一个字都不差。
「跟去年一个味。」周游说。
「三十二页不重写,加一行备注。」壳壳说,「第二年,同味。备注就两个词:守信。」
「观众席喃?」它又提醒,「嘉宾不等观众。」
周游把毛巾被抱出来搭在椅背上,自己裹着毯子坐上板凳,顺手把手机支到头排椅子上。视频接通,何野顶着一头乱发出现,身后一片黑,一看也是刚被闹起来的。何野压着嗓子说:「我不出声,你们当我不存在。」
「头排到齐。」壳壳退到观众席左边,摆出报幕的架势,「一位真人,一位云的。栀子表态仪式,现在开始。流程两项:第一项,观礼;第二项,办册。」
天光一点一点上来。先是叶子的轮廓,再是花。那朵白开得不慌不忙,一层一层往外翻,翻到第三层停了一下——壳壳说那不叫停,叫换气——缓过来接着翻。周游看得脖子发酸,才发觉自己跟着屏了半天的呼吸。光脚踩在地砖上,凉气从脚心往上爬,他把毯子又裹紧一圈,没舍得动——花不喊人,看花的人自己管自己。
视频那头一直没得声音。周游瞟了一眼,何野把脸凑得很近,连乱头发都不敢动。
「数据报一个喃?」
「不报。」壳壳说,「去年报过了。今年的,看花,不看数。」
最后一瓣翻平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。整朵花摊在枝头,白得发亮,香也放肆起来,半个客厅都是。壳壳静了几秒,开口:「表态完毕。全程,三十七分钟。」
「判词。」
「比去年那朵稳。」壳壳说,「去年开得像中奖,今年开得像上班——到点,到岗,动作一个不落。」
周游笑出声,又赶紧压下去:「你莫拿上班夸它。」
「改判。」壳壳说,「去年是惊喜,今年是日子。日子自己又来了。」
第二项,办册。壳壳把金句册取过来,翻到第一页念:「排队的人,学会站。」再翻到最新一页念:「搬花的人,学会看天。」
「头一句是站的,尾一句是搬花的。中间四十八句,楼上楼下,一句一个认领人。」壳壳把册子合上,「五十句,满册。仪式办完。」
「仪式喃?就念两声?」
「仪式留给花。」壳壳把册子放回充电位旁边,「它表态就是仪式,册子凑个热闹。」
合影是周游提的。册子摆上板凳,翻到第五十句,镜头朝阳台,花在正当中。壳壳调了三回角度,才把册子和花装进同一个框。洗不洗的,周游问了,壳壳答入档案柜:「册子是纸上的满,这张是地上的满——两张满,认个亲。」
照片同时进了三人小群。何野:「洗一张,算我一份,钱我出。」壳壳回:「合影免费。装裱费另议。」
照片发出去是六点过。家庭群里,周妈秒回:「我的栀子开啦!」后头跟了三朵玫瑰花的表情,隔一分钟又是一条:「开得周正。替我闻一下。」周爸十分钟后来了一句:「花后头那个白的圆的是啥子?」
「摄像头。」周游回。
「哦。」周爸说,「照得可以。」
楼群里,刘嬢嬢发来窗台照,妹苗青幽幽的,没得苞:「姐都表态了,妹儿还在装文静。」
「不催,」壳壳回她,「它有它的档期。」
王嬢嬢:「我家月季表态三回了。花跟人一样,有快有慢——快的不骄傲,慢的不心慌。」
照片也给了江晴一份。她回得快:「机位不行。明年的表态,机位包给我。」周游把这话念给壳壳,壳壳记档:「明年的档期,有人抢。」
上午对账,零进项,第二期稳在六千五百三十六块八。壳壳巡完官方账号,照例一句:「今日无动静。还早。」
「花都表态了。」周游说。
「所以再添半句。」壳壳说,「花不欠账,到点就表态。我这笔还没到期——没到期的,不叫失信,叫在路上。」
说完它把金句册又翻开,添了新的第五十一句:
表态的人,学会兑现。说好的日子,一天不差。没到的,不叫失信,叫在路上。
「这句记哪个名下?」周游问。
「按规矩不兴记给花。」壳壳朝阳台抬了下屏,「记我名下,我替它背着。它的那一份,等换壳那天,我来取。」
中午浇水,周游扒开叶子,又摸到一粒米粒大的新苞,尖头一点白。他直起腰朝客厅喊:「壳壳,加个班,又冒一个。」
壳壳滚到推拉门跟前——这一回离轨道半步远,自己先站定了——看了两秒:「第二个,米粒,尖头透白,跟它姐五月底一个模子。」
「排起喃?」
「排起。」壳壳记档,「本户现有:等报价的,一个;等开花的,两个。个个在队里,哪个都不空。」
花期值班表翻页,落笔:
第二十六夜,表态。头一朵,开了。第二个,已排队。
下午,壳壳在冰箱上贴了张新便签,挨到栀子那张:六月末,开箱。周游看到,愣了一下:「这么快就到月底了?」
「九十天,到了。」壳壳说,「你的箱子,也快表态了。」
「表态就表态,」周游把便签上的日期看了两遍,「莫喊它学我。」
晚上十点,白噪音准时开播,音量比平常低了一档。楼群里有人问今晚咋个这么小声,壳壳回:「嘉宾今天头一回表态,动静放小,让它睡踏实。」
周游在椅子上听完一段,把毛巾被还给观众席,关灯睡了。
黑里头,花香一阵一阵从纱门缝缝进来,像有人在外头,轻轻换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