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场
六九头一天,日历上圈的红圈到了。
踩点回来这几天,日子照旧往前走:消寒表四十三、四十四、四十五格,一天一笔,落得比谁都准时;降价监控没动静;馆子门口的粉笔牌写回了平常菜。清早周游从柜子顶上翻下一床旧棉垫,卷成卷捆上双肩包。垫子是换季收沙发用的,樟脑味冲鼻子,指头按下去,回弹慢悠悠的。壳壳围着垫子转了半圈,验收:「厚度合格,回弹合格,体感预警解除。正式场的装备,齐了。」
周游:「连垫子都要验收。」
壳壳:「编内装备,出门统一检。检过了,路上就不用惦记。」
楼底下,刘嬢嬢拎着保温杯把人拦下:「姜汤,灌得满满的。看柳是雅事,姜汤是底气。」末了又叮嘱一句:「绿了莫扯枝条回来插瓶——让它在河边上绿。」
小区门口,老白到了,腰上别一把卷尺。周游看笑:「看柳带卷尺,你比验收的还像验收的。」老白把卷尺拍一拍:「手长的,量啥子都顺手。」他记着上回的账——合抱老资格差一拃,今天专门来补考。
出发。壳壳报时:「你们的四十分钟,我的一个半钟头。老规矩,你当腿,我当表。」楼门口半级坎,周游弯腰提它过去;出小区上大路,甲段平路畅行,菜市口砖缝颠簸,乙段照旧建议提行。老白想搭把手,提了两步又还回来:「还是你提得顺——它这个重心,认人。」周游:「认人。它管这个叫匹配度。」下河堤九级台阶,壳壳报「丙段,超纲」,周游把它抱住,一级一级下完。老白在后头看:「你们这个交接,比我们厂里设备转场还熟练。」
府河到了。太阳晒在水面上,水色比上回亮一层,风从水皮上过,带一点土腥的回甜。堤上头有个大爷在放风筝,老鹰风筝挂在天上,飞不高也落不脱,跟这排柳树一个脾气——不慌。沿河一排柳,远看还是灰的,走近了,枝条上那些小米粒已经憋鼓了。
壳壳调出踩点存照,一棵一棵验。
先看老资格。基准线照片上还是米粒大的疙瘩,五天过去,颗颗鼓成了小绿豆,尖头顶出一线绿米米,要凑得很近才看得到。周游用指甲盖轻轻一碰,芽壳是硬的,鼓起来的地方是软的,里头像装了半口水。壳壳拍下新照,跟基准线并排存档:「存照二号。验收要看对,对头要有对子。」末了判定:「进度超前。五天长这个头,对得起六九。」
周游直起腰,还是不太服:「绿都没绿透,这就算过关喃?」
壳壳:「六九验收的是芽,不是绿。绿是柳树的底牌,芽是它发的预报。等的人不翻底牌,看预报就够了。」
第二棵,点水的。枝条垂得最低,梢子挨着水皮,芽比别棵醒得早,绿意也深一层。壳壳记档:「贴水的先醒——水汽喂的,占了个好位置。」
第三棵,歪脖子。朝阳那面绿了一线,背阴那面还睡着。壳壳评语:「偏科。但是偏得有性格,不改判。」
轮到老白补考。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,两条胳膊往老资格身上一张,稳稳合拢,指头刚好搭上。壳壳记档:「合抱:成。老资格的腰围,两条手臂,加一口气。」老白拍拍树皮:「这皮子,比我修过所有的机器都老,精神头比新的还足。」
周游举着手机,把三棵柳挨个走了一遍。想到何野那句「带个好」,他对着镜头补了一嘴:「何野喊我给你带个好。」话音刚落,风过,一排枝条齐齐往河面上让了让。壳壳:「回执收到。」剪视频的时候,壳壳给三段各压了一行字幕:进度超前、贴水先醒、偏科不改判。
三段视频发进小群。何野回得快:「芽都数得这么细,你们这是给柳树查户口喃。」过了一阵又来一条:「七九河开,替我盯到。这个绿是分期付款的,尾款我验收。」壳壳回得一本正经:「可以。验收标准今天立的:芽算预报,绿算底牌。」
何野又冒出来一条:「视频还带字幕,服务周到。顺便问一哈,我那碗汤的利息,结到好久喃?」
壳壳:「字幕免费。汤利息按九九复利挂到起的。至于尾款——是绿的,先欠着。」
何野回了一个抱拳:「比我还算得过。」
歇脚点一号。老白先掏出卷尺,把石凳量了一遍,长宽记进手机:「垫子既已编内,就照尺寸备料——下回做个正合适的,四季通用。」周游:「一张石凳你都要归档。」老白:「顺手的事,修机器的人,见不得凑合。」棉垫铺上去,周游坐下去,这回没弹起来:「温的,合格。」壳壳改档:「体感:温。垫子,编内。」
保温杯拧开,姜汤的辣气先窜出来,一口下去,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里,河风再大,也只在面上刮。后半杯沉底的是姜片,周游捞起来嚼了,辣得直点头:「底气是有点辣。」老白没坐,站在堤沿上看了阵水,说声「回去了」,先一步盘库去了。
石凳上剩一个人,和一个闻香的。周游靠着堤栏慢慢喝,壳壳问歇够没有,他说今天不赶——看柳的场子,一急就可惜了。壳壳把镜头对着水面,录了一段,收进库里。周游问:「收的啥子喃?」
壳壳:「春水的底噪。七九看河开,水的声音一变就算开了——今天先存一版基准线,到时候拿来做对。」
「你们认基准线认上瘾了。」
「有对头的验收,才不算白等。」
金句册翻开,壳壳问:「第三十三句,记哪个名下?」
周游想了想:「记何野名下。他隔到屏幕,也在等春。」
「等春的人,学会认芽。」壳壳念一遍,补注解:「绿是底牌,芽是预报。等的人不翻底牌,看预报就够。」
回程,壳壳导航报:「堤口往西四十米,有摊子。顺路。」
周游:「哪门个顺路法?」
壳壳:「数据上讲,不顺这个摊,要多绕三十米。所以叫顺路。」
蛋烘糕的铜锅正热。大爷抬头认出人来:「柳树醒没醒?」
「芽尖见绿了。」周游说。
大爷舀浆的手没停:「它不慌,你们也莫慌。春天这个东西,从来不迟到——就是爱踩点。」双拼两个,给壳壳闻的第三个照旧不收钱。大爷多问一句:「它闻到的,跟我舀出来的,是一个味不?」
壳壳:「你舀的比我闻的甜。出锅那三秒是味道的黄金档,我赶不上——赶不上的,就记账上。」
壳壳记人情册:「编外闻香待遇,续。」
到家天还没黑透。消寒表第四十六格空着。周游提笔,落了一个「芽」字。
壳壳问:「咋个写这个?」
「验收单,要写主角的名。」周游把笔帽按回去。
壳壳给消寒表拍了一张存照:「从「芽」字起,一格一格往桃花数。数九歌的节目单上,桃花是压轴。」
壳壳又往日历上圈了一天:2月13号,七九头一天,小字:看河开,第二场。周游凑近看:「府河一冬天连冰都莫得,七九开啥子喃?」
壳壳:「春水一动,就算开。到时候你盯到水汽看——柳树收到的那个消息,河也要收到。」
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,比前几天软了。周游钻进被窝前看了眼冰箱:红圈两个,一张垫子进了档,一棵树的芽在存照里接着长。他把手机充上,没定闹钟——明天不看柳,柳也在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