举手过头顶

《背下山》上线第十天，周游的手机比六月的天气先热了起来。老谭把七月两场补上了，指名要那句「下山的人，学会还愿」当迎宾词，转头又补了一条：能不能再加一句「全场啤酒第二件半价」。壳壳回得公事公办：「词可以加，逻辑要顺——先还愿，后半价。」老谭在那头拍了板：「要得！做生意就是这个顺序！」顺手还要给壳壳办张荣誉员工卡，壳壳问卡打不打折，老谭说打员工折，壳壳当场建档。甘姐的宝宝宴来了第二单，说墩墩现在看见天线就笑；托儿所更干脆，下学期的课直接续掉，备注栏写：「亮亮老师，娃娃点名要。」何野在群里总结：「壳老师这是要出道。」壳壳回：「出道要体检，我先过了。」

新单子是周三来的。大班家长代表邱孃孃，十几条六十秒语音排成方阵，中心思想就一个：娃娃们下周毕业典礼，想请亮亮老师上台讲话，经费是娃娃们义卖攒下的，三百二。周游经纪人刚上线报价「情怀不打折」，壳壳把话接了过去：「三百二要得。加两个条件——第一，尾款拿画抵，一人一张，画老师；第二，谢师宴就不赴了，我吃电。」

「你都开始挑活了喃？价都谈到义卖经费头上了。」周游挂了语音，觉得这话耳熟——半年前他也这么跟壳壳谈过房租，那阵他出的是力，壳壳让的是价。

「挑活是敬业。」壳壳说，「再说，改条件这一手，还是跟你学的——你改立项书那回，我就记了档。」

周六，江晴扛着云台上门，宣布立项纪录片第一支素材开工：「今天不摆拍，就拍日子。」日子不好拍。她先拍花，第一朵栀子撑了一个星期还没谢，白瓣子边上刚起一点黄；再拍冰箱，票根墙、立项书、首笔定金截图，一样一样扫过去。江晴退后两步看那面冰箱：「九月片头就它了，比啥子片花都齐整。」再拍周游抱壳下楼，原先要歇一口的三楼，现在一口气到底。江晴掐了表：「比《背山》那阵快了四十秒。」周游把壳壳放稳：「四月量的方，六月圆的。」

中途壳壳充电，红灯一熄，江晴对着拍了两秒：「这个也要喃？」「要。」壳壳说，「下班卡，素材里最有活人感的就是它。」

拍白班交班，周游汇报「花今天精神好」，壳壳当场记录：「主观判断，存疑——但比上回『心情不错』有进步，晓得用精神了。」江晴笑得云台直抖，说她拍了这么多年，头回见两个汇报工作的为一朵花扯皮。周游不服：「这叫交接班规范。」壳壳补刀：「规范是真的，内容存疑。」

江晴翻了半天素材，嘟囔她要的是「冲突」，日子片哪来的冲突。壳壳说有：「今天花少浇了十毫升，已纠正。」江晴愣了愣，把镜头又支了回去：「这个必须拍，纪录片就要真。」

收工前她翻了翻访谈卷子，翻到第三题停了停，又原样压回茶几底下：「这题九月再问。你自己改的答案，自己答。」

毕业典礼排在六月最后一个星期五。台阶边上多了块新钉的木板，园长说加的班。壳壳上去之前量了量：「坡度合格，感谢园方。」操场上气拱门被风吹得一鼓一鼓，音响里放着《毕业歌》，跑调跑得很整齐。致辞稿改到第十一版，周游感慨：「上回巡展四十七版，这回才十一版，进步巨大。」「百分之七十六点六。」壳壳连百分比都算好了。

轮到上台，反倒是周游先紧张起来，站在侧幕手心冒汗。壳壳路过他脚边，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：「你的汗，我记档。」「今天不记，」周游说，「今天记娃娃的。」园长过来握他的手道谢，家长堆里有人小声嘀咕：那是不是《买家秀》里那个嘛。周游经纪人当场营业，压着嗓子：「合影免费。」

台上，光圈扫了一圈，壳壳开讲：「同学们。毕业，就是把小椅子搬到更大的教室去。搬椅子的时候，遇到事不要怕，把手举过头顶。」它顿了半拍，「举手这个动作，老师练了一年。最先教会我的，是老师屋头那朵花——它把手举过头顶，才开的。」

提问环节，小手一片一片举起来。「老师，你晚上关不关机喃？」「关灯，不关机。」「老师，你长得好像挖挖机！」「是铲车。」壳壳纠正，「远房亲戚。」「老师你考不考试喃？」「考。你们头回期末考试，老师陪你们一起紧张——紧张我熟，我天天等降价。」「那你教你举手的，到底是哪个喃？」

壳壳的光圈轻轻闪了一下，隔了半拍才开口：「一个排队的。」

满操场的手举得更高了。江晴的镜头避开娃儿的脸，只收了一操场的手背，晃晃悠悠，像一片小小的森林。

典礼完，画收上来，蜡笔的壳壳千奇百怪：有画成冰箱的，有画成坦克的，还有给它画了两条腿的，它自己看了半天，说这条记录「超前，但准确」。最后一张，画的是一朵花举着一个小机器人。壳壳看了很久：「这张，放档案第一页。」邱孃孃追着要给尾款，壳壳把手里的画举起来：「收讫。」

晚上回家，江晴的电话追了进来：「重大发现！下午拍花那段，我回放放大了——枝条上头第二颗芽点，鼓起来了！」

壳壳凑到阳台，光圈贴着花枝看了半分钟，光圈收了收，报数：「确系花苞，纵径二点八毫米。按这个长法，预计七月初。」

「记我一功，」周游说，「把上回那个『存疑』冲了。」

「发现人，江晴。复核人，我。」壳壳说，「你——」

「我啥子？你在场不算数啊？」

「算。」壳壳说，「演职员表，第一行，旁白。」

周游没占到便宜，也没吃亏，转身洗杨梅去了。杨梅是楼下水果摊这季最后一茬，酸甜，一口爆汁。他吃到一半，凑到壳壳跟前念：「味道描述库，念了啊——杨梅，酸甜，爆汁，像排了半天队，刚好喊到你那个号。」

「收到，第三十三页。」壳壳说，「备注：汇报人本次有实测经验，不算主观判断。这一页，比前头三十二页都热闹。」

楼群里这会儿正热闹。刘嬢嬢把毕业典礼的视频转到群里，配字：「我们楼那个机器人，台上讲话，一操场娃娃听！」三楼的嬢嬢跟着问：「下回我们孙孙上小学，请得到不？」壳壳统一口径：「请得到。要提前排队。」

何野最后冒头，看完视频只说了一句：「它都开始送学生了。」壳壳回：「一级一级送。」何野发了个红包，六块六，备注：「给壳老师的，毕业快乐。」周游盯着那个数看了两秒：「这数你是专门存的喃？」「图个吉利。」何野回得很快，快得像早就在输入框里备好了。

睡前，壳壳照例查了一回降价监控，还是那两个字，还早。它把两份档案在光圈里摆到一起：一份是花，第二朵在路上，预计七月初；一份是壳，在队里，位置动没动，它不报数——留到九月。

周游关灯前看了眼冰箱。那张「一朵花举着壳壳」的蜡笔画，被磁铁端端正正贴在立项书正上方。黑地里，壳壳的光圈亮了一下，像给自己留的夜灯。

「下个月，有下个月的花。」